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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6章 紅山牧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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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說:「你等我。我明天過來。」

第二天,阿依江真的來了。

她坐了四個小時的車,一路顛到紅山牧場。下車的時候,臉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她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幾口氣,然後硬撐著往前走。

楊威看著她,心裡有些複雜。他知道阿依江暈車,坐這麼長時間的車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

「姐,你不用親自來。」

阿依江擺擺手,聲音有些虛弱,但語氣很硬:「必須來。這麼大的事,我不親眼看看,不放心。」

她跟著楊威跑了三天。看了十幾個定居點,見了上百戶牧民,走了幾十公里的路。她的靴子磨破了,腳後跟起了水泡,但她一聲沒吭。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哈布力家的土炕上,沉默了很久。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早就涼了,她也沒喝。

爐子裡的牛糞燒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看著那些裂縫的土牆、糊著塑料布的窗戶、打著補丁的被褥,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楊威。

「干吧。」

楊威愣住了。他沒想到阿依江會這麼幹脆。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來說服她,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我支持你。」阿依江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兵團這邊,我幫你協調。地方那邊,我去談。政策、資金、技術,能爭取的我都會爭取。」

楊威眼眶有些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姐……」

阿依江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別叫我姐。叫我阿依江。」

楊威愣了愣,然後笑了。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笑。

「好,阿依江。」

那天晚上,他們三個人坐在土炕上,一直商量到半夜。哈布力也坐在旁邊,時不時插幾句嘴,告訴他們當地的實際情況——哪個季節風最大,哪條路最不好走,哪片草場最適合放牧,哪個牧民最懂養羊。

阿依江負責對接政策——她列了一張清單,上面寫著需要協調的部門、需要申請的資金、需要對接的政策。楊威負責具體執行——他又翻開那個寫滿字的本子,把任務一條一條地拆解、分工、排時間表。張建疆負責跑腿和記錄——他在旁邊記了兩份會議紀要,一份給楊威,一份給阿依江。

凌晨兩點,楊威合上本子。

「差不多了。明天開始干。」

阿依江看著他,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爐火映在她眼睛裡,亮亮的。

「楊威,」她說,「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就是個混日子的。」

楊威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以前確實是。」

「但現在不是了。」阿依江說,聲音很輕,「現在你是個幹事的。」

楊威沒說話,但心裡有些暖。那種暖不是爐火給的,是被人看見、被人認可的那種暖。

第二天,他們開始幹活。

第一件事,是解決飼料問題。

楊威聯繫了軍墾城的專家,請他們來紅山牧場看看。專家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陳,戴著眼鏡,穿著軍大衣,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他在紅山牧場待了三天,看了草場,看了羊,取了土樣和水樣,然後給出了一套方案——改良草場,種植苜蓿和燕麥,搭配精飼料,科學餵養。

牧民們半信半疑。他們祖祖輩輩都是這麼放羊的,突然說要換方法,誰都不太敢試。

楊威就自己掏錢買了飼料,讓幾戶牧民先試。他對哈布力說:「大爺,你先試。如果不行,損失算我的。如果行,你再教給別人。」

一個月後,試點的羊明顯肥了。毛色亮了,眼神活了,走路也有勁了。哈布力摸著自家那隻胖了一圈的羊,笑得合不攏嘴。

牧民們信了。

第二件事,是引進好品種。

楊威通過葉雨澤的關係,從國外引進了一批良種種羊。葉雨澤在電話里罵了他一頓:「你小子,一找我准沒好事。」但罵完還是幫忙聯繫了渠道。

種羊很貴,一隻就要好幾千。兵團補貼了一部分,牧民自己掏一部分,勉強湊夠了錢。有些牧民拿不出錢,楊威就自己墊上。

新來的種羊和本地羊配種,生下來的小羊明顯更壯——腿更粗,毛更密,長得也更快。

牧民們高興了。加尼別克抱著剛出生的小羊羔,在羊圈裡轉了三圈,嘴裡喊著「賈克斯、賈克斯」。

第三件事,是銷路。

這是最難的一關。楊威把軍墾城的品牌模式搬過來——溯源系統、品牌包裝、電商渠道。每一隻羊都有編號,掃碼就能看到是哪個牧場的、誰養的、吃的什麼飼料、打了什麼疫苗、什麼時候出欄。

他把這些信息拍成照片和視頻,發到網上,聯繫了幾個電商平台。

第一批羊,賣給了廣州的一家高端餐廳。對方是楊威在非洲時認識的一個朋友介紹的,做餐飲連鎖的,專門找高端食材。價格比本地收購價高了三倍。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哈布力正在羊圈裡餵羊。他愣了半天,然後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哭了。

七十歲的哈薩克老人,蹲在雪地里,哭得像個孩子。

牧民們沸騰了。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紅山牧場——從這家到那家,從這個定居點到那個定居點,從這群羊到那群羊。人們騎著馬、騎著摩托車、開著拖拉機,從四面八方趕來,圍在哈布力家門口,喊著要加入。

楊威被圍在中間,被無數雙手握著、搖著、拍著。他聽到有人用哈薩克語喊「熱合買特」,有人用漢語喊「謝謝」,有人什麼都不說,只是用力地握他的手。

周邊牧場的消息也來了。一個比一個遠,一個比一個急。

「楊總,幫我們也弄弄吧!」

「楊總,我們這裡的羊比紅山牧場的還好,你來看看吧!」

「楊總,我們等了你很久了!」

楊威看著那些期盼的眼睛,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阿依江說的「那些等著改變的團場,那些盼著希望的農戶」。

現在,他們真的來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楊威和張建疆從紅山牧場往回趕。後備箱裡塞滿了牧民們硬塞的東西——風乾羊肉、馬腸子、奶疙瘩、饢,還有哈布力非要給的一頂羊皮帽子。

車窗外,北疆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楊威心裡,暖得像春天。

他開著車,突然開口:「建疆,你知道嗎,我以前老想非洲。」

張建疆看著他。車窗外的雪光映在楊威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睛看著前方,嘴角微微翹著。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

楊威想了想。方向盤在他手裡穩穩的,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

「因為這裡有更需要我的人。」

張建疆笑了。他從兜里掏出那個皺巴巴的本子,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這幾個月的工作——飼料、品種、渠道、培訓、資金——每一條後面都打了勾,只有最後一條「長期可持續發展」後面還空著。

「楊威,」張建疆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你真的變了。」

楊威也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張建疆的肩膀。

「你也變了。以前你哪肯跟我跑這種地方。」

「廢話,」張建疆翻了個白眼,「以前你也沒幹過正經事啊。」

車子在雪地里慢慢開著,兩道車轍一直延伸到遠方。遠處的雪山在暮色中泛著淡紫色的光,紅山牧場的燈火漸漸模糊成一片溫暖的橘黃色。

但楊威知道,他還會回來。

很多次。

回到軍墾城,楊威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楊革勇。

楊革勇正在屋裡喝酒。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盤拍黃瓜、一瓶伊力特。他一個人坐在那兒,自斟自飲,看到楊威進來,愣了一下。

「怎麼這時候回來?不是在北疆嗎?」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大概已經喝了一會兒了。

楊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酒很烈,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

「爸,紅山牧場的事,成了。」

楊革勇看著他,沒說話。他的手停在酒杯上,沒有端起來。

楊威把事情說了一遍。飼料怎麼解決的,品種怎麼引進的,銷路怎麼打開的,牧民們什麼反應,阿依江怎麼支持的。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沒有自我表揚,就是陳述事實。

但楊革勇聽得很認真。他端著酒杯,一直沒有喝,就那麼聽著。聽到哈布力要磕頭的時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聽到阿依江說「干吧」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

楊威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楊革勇沉默了很久。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偶爾咔嗒一聲。窗外,軍墾城的雪還在下,路燈把雪花照得像一群飛蛾。

然後他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

「威子,」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爸敬你。」

楊威愣住了。他從小到大,沒聽楊革勇說過「敬你」這兩個字。楊革勇對他從來都是罵、打、訓,偶爾表揚一句也是拐彎抹角的。這是第一次,他爸端起酒杯,說「敬你」。

楊革勇看著他,眼眶紅得像兔子。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楊威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驕傲,也不是欣慰,是一種如釋重負。

「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阿依江她媽,還有阿依江。」他的聲音在發抖,「這麼多年了,我每次想到這件事,心裡就跟刀割一樣。現在你能幫她,爸心裡……好受多了。」

楊威心裡一酸。他想起小時候,每次提到阿依江,楊革勇就會沉默。那種沉默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一眼都覺得頭暈。

「爸,這是我應該做的。」

楊革勇搖搖頭。他給楊威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上。

「不是應該。是你願意。」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願意,比應該難多了。應該做的事,誰都能做。願意做的事,只有你自己能做。」

他站起來,拍拍楊威的肩。那隻手很重,但也很暖。

「威子,爸為你驕傲。」

那天晚上,楊威喝多了。

他躺在床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酒勁上來,天花板在轉,燈在轉,窗外的雪也在轉。但他腦子裡很清醒——清醒地想著紅山牧場的老人,想著那些凍得通紅的孩子,想著阿依江站在風雪裡說「干吧」的樣子。

然後他想起兒子楊成龍。

他掏出手機,給楊成龍發了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好幾個錯別字,刪了又改,最後發出去一句:

「兒子,爸今天做成了一件事。」

很快,回復來了。微信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一下。

「什麼事?」

楊威想了想。他本來想說「幫牧民把羊賣出去了」,但又覺得這句話太簡單了,簡單到不像一件事。但轉念一想,這件事本來就很簡單——就是幫牧民把羊賣出去了。

於是他回了一句:

「幫那些牧民把羊賣出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楊成龍的回覆來了。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楊成龍和林晚晚站在倫敦的街頭,對著鏡頭笑。倫敦是陰天,但他們笑得很燦爛。楊成龍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中文——

「爸,你是我偶像!」

楊威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笑著笑著,他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紅山牧場。

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整個牧場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土坯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嶄新的磚房,紅頂白牆,窗戶上裝著明亮的玻璃。那些凍得通紅的孩子穿著新衣服,在雪地里奔跑、打雪仗、堆雪人,笑聲像鈴鐺一樣清脆。

那些牧民圍著他,笑得像花一樣。哈布力戴著那頂羊皮帽子,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隻又肥又壯的羊,嘴裡喊著什麼。加尼別克騎著馬在人群外面跑來跑去,馬蹄揚起雪沫,在陽光下閃著光。古麗娜爾端著一大盤手抓肉,從人群里擠過來,非要他吃。

阿依江站在遠處,靠在車門上,看著他笑。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就那麼笑著看他。

楊威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原來,這就是他想幹的事。

不是非洲,不是槍林彈雨,不是探險,不是冒險。

是這裡,是現在,是這些人。

窗外,軍墾城的雪還在下。雪落在白楊樹上,落在屋頂上,落在兵團大院的紅旗上,落在那輛破桑塔納的擋風玻璃上。

但楊威的心裡,已經春天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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