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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6章 趙玲兒走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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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兒,水。北疆的水。」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不是讓她去找水,是讓她把錢花在找水上。引藏水入疆,那個夢太大,他做了一輩子沒做成。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做成,他讓趙玲兒替他把錢留著,留到那一天,用到那條渠上。

她在國內待了好幾年了,該去美國看看了。基金的錢有沒有被亂花,那些投資項目有沒有偏離方向,那些合作夥伴有沒有動歪心思。

她不去看,不放心。不是不信任葉風,是不信任人性。人性經不起考驗,所以她不去考驗,她去盯著。

楊革勇坐在杏樹下,手裡端著一碗奶茶,沒喝。趙玲兒站在他面前,手裡拎著一個行李箱。

箱子不大,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舊了的《水經注》,還有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老市長,站在天山腳下,身後是一片乾涸的河床。

河床上沒有水,只有石頭,大大小小的、圓滾滾的、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石頭。

老市長指著那些石頭,對她說,這裡以前是河,以後也會是河。水會回來的。不是他讓它回來,是水自己想回來。

楊革勇囑咐:「趙玲兒,你到了那邊,好好的。」

「嗯。」

「錢的事,別太較真。花錯了,再賺。賺不回來,就算了。」

趙玲兒看著他。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角的褶子一道迭一道,像戈壁灘上被風吹了幾十年的溝壑。

他在說錢的事,但她知道他在說別的事。花錯了,再賺。賺不回來,就算了。人錯了呢?人錯了,能換嗎?不能換。不能換,就算了。

算了,不是不計較,是計較也沒用。她跟他過了大半輩子,從青絲過到白髮,從腰板挺直過到背駝了。

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會換人,也不會讓人換她。他是楊革勇,他是石頭,戈壁灘上的石頭,你搬不動它,你就繞著走。

「革勇,我走了,你好好吃飯。」

「知道。」

「奶茶少喝。咸,血壓高。」

「知道。」

「馬別騎了。老了,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

「知道了。」

趙玲兒看著他,看著這個跟她過了一輩子的男人。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他不會在她面前哭。他在馬場門口哭過,在艾米麗走的那天,在馬場門口站了很久。回來的時候眼睛紅了,問她「風沙迷眼了,有沒有眼藥水」。她沒有揭穿他。

「革勇,艾米麗是個好姑娘。你對她好一點。」

楊革勇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沒有嫉妒,沒有委屈,沒有怨氣。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天山上的雪。

「你不恨她?」

趙玲兒笑了。「恨什麼?她是無辜的。你才是那個壞蛋。要恨,恨你。」

她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拎起行李箱,轉身走了。

楊革勇坐在杏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不知道是在跟她告別,還是在挽留她。

研發所,試驗大廳。第五台原型機的分解檢查進入到最後一天。風扇葉片檢查完了,高壓壓氣機檢查完了,燃燒室檢查完了。

渦輪葉片是最後一項,也是最關鍵的一項。渦輪葉片是發動機里工作條件最惡劣的部件,一千七百度的高溫,上萬轉的轉速,巨大的離心力,複雜的熱應力。

它在火里燒,在風裡轉,在極限的邊緣工作。它不能出問題,它出了問題,發動機就完蛋了。

艾米麗站在試驗台旁邊,看著伊萬用放大鏡一片一片地檢查葉片表面。她不懂俄語,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

伊萬每看完一片,就在本子上記一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了好幾片了,表情一直沒變。沒有皺眉,沒有抿嘴,沒有搖頭。沒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

伊萬看完了最後一片,在本子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合上本子,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他看著葉海。「沒問題。」

葉海點了點頭。「裝。」

工程師們開始把發動機重新裝起來,速度比拆的時候快多了。拆要小心,怕拆壞了。裝要更小心,怕裝錯了。

艾米麗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一片一片的葉片裝回去,把一級一級的壓氣機裝回去,把燃燒室裝回去,把風扇葉片裝回去。

她想起第一次來軍墾城的時候,蹲在試驗大廳里看著葉海畫圖紙,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但現在她懂了。

她懂渦輪葉片為什麼要在那個位置,懂燃燒室的火焰筒為什麼是那個形狀,懂風扇葉片的角度為什麼是那個度數。

她不是專家,但她不再是門外漢。她在這個戈壁灘上的小城裡待了好幾個月,看圖紙,蹲試驗台,跟工程師們討論技術問題,在馬師傅的食堂里吃手抓飯,在楊革勇的馬場裡騎那匹白馬。她已經不是原來的艾米麗了。

中午,食堂。馬師傅做了一大鍋揪片子,羊肉湯底的,放了西紅柿、土豆、胡蘿蔔、青椒,還有一把香菜。

湯紅紅的,酸酸的,辣辣的,喝著開胃。艾米麗端著碗喝了兩口,放下碗,看著坐在對面的戴維。

「戴維,你什麼時候回華盛頓?」

「下周一。」

「東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戴維低頭吃著揪片子,不說話。他來的時候兩個人,走的時候一個人。他走他的,她留她的。路不一樣,不必同行。但同行過,就記住了。

戴維放下碗看著她,她的棕色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前別著FAA的徽章。她變了很多。

剛來的時候,她看什麼都不順眼,羊肉太膻,奶茶太咸,饢太硬,床太窄,天氣太干。

現在她習慣了,羊肉不膻了,奶茶不咸了,饢不硬了,床不窄了,天氣不幹了。不是東西變了,是她變了。

她變成了一個能在戈壁灘上紮根的人,像那棵歪脖子棗樹,不直,但站得穩。

「艾米麗,你不後悔嗎?」

她想了想。「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事,是真正重要的事。」

馬場,傍晚。楊革勇蹲在馬圈邊上,手裡端著一碗涼奶茶。艾米麗從研發所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

「楊,趙玲兒走了?」

「走了。」

「你難過嗎?」

楊革勇看著遠處的天山,雪峰在夕陽下變成了橘紅色。他沒有說難過不難過,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涼了,澀了。

「她走了,奶茶沒人煮了。」

艾米麗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熱奶茶出來,遞給他。

「我煮的,你嘗嘗。」

楊革勇接過來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比趙玲兒煮的重,鹽放多了。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好喝嗎?」

「好喝。」

「騙人。你皺眉了。」

「皺眉是因為燙。不是不好喝。」

艾米麗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他看著遠處的天山,嘴角翹著。她不知道他是在笑還是在騙她,但她不在乎。他喝了,他說好喝,就夠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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