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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3章 蘇荷區的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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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倫敦,天黑得很晚。

晚上九點,太陽才剛剛落下去,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像誰用刷子蘸了顏料,隨意地抹了一道。

蘇荷區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酒吧、餐廳、夜店,一家挨著一家,霓虹燈亮起來,紅的藍的紫的,把整條街照得花花綠綠。

葉歸根是被威廉叫出來的。

「來蘇荷區,有個新開的酒吧,老闆是義大利人,調酒一流。」

威廉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叫上你那個朋友,楊成龍,一起。」

葉歸根本來不想去。他正在改坦尚尼亞的報告,改到第三稿,薩克斯教授還是不滿意。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倫敦難得的好天氣,不出去好像對不起這個夏天。

他給楊成龍打了個電話。

「出來。蘇荷區。威廉請客。」

「不去。我在看書。」

「看什麼書?」

「農村發展學。第七章。」

「明天再看。今晚出來。」

「不去。」

「那我跟漢斯說你不去,他會天天問你為什麼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我換件衣服。」

楊成龍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褲就來了。

葉歸根也是一身休閒裝,黑色的polo衫,深藍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

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就是兩個普通的大學生。但如果有人仔細看,看葉歸根手腕上那塊表,看楊成龍腳上那雙鞋的做工,就會知道,這兩個人沒那麼普通。

只不過他們自己並不在意這些。

威廉訂的位置在酒吧的二樓,一個半開放的包廂,能看到整個一樓的大廳。

包廂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是熟面孔,艾米麗、王浩然,還有幾個上次聚會見過的人。

「來了!」威廉站起來,跟葉歸根握了握手,又沖楊成龍點了點頭,「坐。喝什麼?」

「啤酒就行。」葉歸根說。

「我也是。」楊成龍說。

威廉皺了皺眉。「來這種地方喝啤酒?算了,我幫你們點。」

他轉頭跟服務員說了幾句義大利語,服務員點了點頭,走了。

不一會兒,酒上來了。不是啤酒,是兩杯顏色很漂亮的雞尾酒,一杯深紅,一杯淡金,杯口裝飾著一片薄薄的橙皮和一顆櫻桃。

「這叫Negroni Sbagliato,」威廉說,「我的最愛。嘗嘗。」

葉歸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甜的,烈的,三種味道混在一起,有點沖,但後味很舒服。

「好喝。」他說。

楊成龍也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幾個人聊了起來。聊課程,聊報告,聊各自的暑假計劃。

艾米麗要去摩洛哥,做一個關於女性手工業者的調研項目。

王浩然要回新加坡,在他爸的銀行里實習。威廉要去法國南部,他家裡在那裡有一棟別墅。

「你呢?」威廉問葉歸根。

「我可能去一趟肯亞。基金的那個小額信貸項目,到了年中評估的時候,我得親自去看看。」

「肯亞?」威廉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個地方安全嗎?」

「還行。我有人接應。」

威廉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大概知道葉歸根說的「有人接應」是什麼意思——葉家在非洲的勢力,他多少聽說過一些。

氣氛正好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人走上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亞洲面孔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西裝,裡面是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條細細的金項鍊。

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都很講究。

葉歸根認出了他。劉子軒。

劉子軒也看到了他們。他的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葉歸根身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喲,葉大少爺。又見面了。」

葉歸根點了點頭。「劉公子。」

劉子軒走過來,站在包廂的入口處,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懶洋洋的。

「怎麼,今天沒帶你的非洲項目來聊?」他的語氣裡帶著刺。

「還是說,今天要聊的是你在肯亞的小額信貸?幾萬美元的項目,也值得你親自飛過去?」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幾個人的目光在葉歸根和劉子軒之間來迴轉。

葉歸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幾萬美元的項目,確實不大。但有人需要,我就去做。劉公子最近在忙什麼?還是在幫你爸管那個棕櫚油生意?」

這句話的潛台詞很明顯:你還在靠你爸,我已經自己做事了。

劉子軒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我幫我爸管生意怎麼了?劉氏集團年營收兩百億美元,我管的是東南亞最大的棕櫚油精煉廠。你呢?你的基金規模多大?兩百萬?三百萬?」

「兩百萬。」葉歸根說,語氣很平靜。

「兩百萬?」劉子軒笑了,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兩百萬美元的項目,也值得你天天掛在嘴邊?葉家好歹也是世界級的家族,怎麼到你這一代,就變成做慈善的了?」

包廂里有人偷笑。

楊成龍坐在旁邊,端著酒杯,一直沒說話。

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葉歸根看了劉子軒一眼,眼神很平靜,但楊成龍知道,這種平靜下面,是火。

「劉公子,」葉歸根說,「你知道我爺爺怎麼說你爸嗎?」

劉子軒愣了一下。「怎麼說?」

「他說,劉氏集團的老闆,是東南亞華人里最會做生意的人之一。他當年去印尼的時候,也是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但他敢闖,敢幹,敢在別人都不敢去的地方紮根。三十年下來,才有了今天的劉氏集團。」

他頓了頓。

「但你爸敢去印尼的時候,是一九八幾年。那時候印尼什麼樣?排華、政變、經濟崩潰。你爸在那樣的環境裡紮下根來,靠的不是家裡的錢,是自己的膽。」

劉子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葉歸根沒給他機會。

「你現在穿的這件西裝,阿瑪尼的,對吧?你爸在你這個年紀,穿的是地攤上買的襯衫。」

「你現在喝的是三千塊一瓶的香檳,你爸在你這個年紀,喝的是街邊一塊錢一瓶的啤酒。」

葉歸根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劉子軒面前。

「你說我的基金小,兩百萬美元。對,確實小。但這錢不是我爺爺給的,是我自己賺的。」

「北非那個項目,去年虧損,今年開始盈利了。肯亞那個項目,年化回報12%。不大,但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他看著劉子軒的眼睛。

「劉公子,你幫你爸管那個精煉廠,管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你給我說說,那個廠的利潤率是多少?員工有多少?市場占有率是多少?」

劉子軒的臉漲紅了。「這些數據是商業機密……」

「你不知道。」葉歸根替他說完了。「你爸讓你管那個廠,是因為你是他兒子,不是因為你懂。你坐在那個位置上,是因為你姓劉,不是因為你行。」

酒吧里徹底安靜了。連樓下的音樂聲都顯得遙遠了。

劉子軒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葉歸根,」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別太過份。」

「我過分?」葉歸根笑了,但笑容里沒有溫度。

「是你先找事的。上次在聚會上,你說投非洲農業的人是傻子。今天你又來,說我做的是慈善。劉子軒,你是不是覺得,葉家的人好欺負?」

劉子軒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幾個人也安靜了,沒有人敢出聲。

「我告訴你,」葉歸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葉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覺得你劉家有錢?是,有錢。但你爸見到我爺爺,得叫一聲『葉哥』。你爸欠我爺爺的人情,夠還三輩子。」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今天這杯酒,算我請你的。下次見面,客氣點。」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楊成龍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走出酒吧。身後,威廉和艾米麗面面相覷,王浩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搖了搖頭。

「劉子軒這個人,」王浩然說,「不長記性。」

走出酒吧,蘇荷區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燒烤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葉歸根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爽了。」他說。

楊成龍看著他。「你剛才太沖了。」

「我知道。但我不後悔。」葉歸根把手插進口袋裡,沿著街慢慢走,「劉子軒那個人,你不懟他一次,他會一直來。今天懟完了,以後就清淨了。」

「你爺爺不是說了嗎?『讓三步』。」

「三步走完了。」葉歸根說:

「第一次在聚會上,我讓了。第二次在課堂上,他又陰陽怪氣。今天是第三次。三步之後,該亮拳頭了。」

楊成龍沒說話。他知道葉歸根說得對。

兩個人沿著街走了一段。蘇荷區的夜晚很熱鬧,到處都是人。

有穿著西裝剛下班的上班族,有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有推著自行車的外賣員,有蹲在牆角彈吉他的街頭藝人。

「你知道嗎,」葉歸根突然說,「我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我爺爺。」

「想他什麼?」

「想他年輕時候的事。他剛創業的時候,也是被人看不起。一個從軍墾城出來的小子,什麼都沒有,誰也不認識。」

他去談生意,人家看他的穿著打扮,連門都不讓進。但他不服。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硬是靠著一股子倔勁兒,把生意做起來了。」

葉歸根停下來,看著街對面的霓虹燈。

「我爺爺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不服。別人說他不行,他就非要做給他看。」

楊成龍點了點頭。「你爺爺是個厲害的人。」

「你爺爺也是。」葉歸根說,「你爺爺那個人,看著粗,其實心細得很。他捐錢讓你來UCL,不是因為你不行,是因為他不想讓你走彎路。」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不會讓他失望。」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們停下來等。

「歸根,」楊成龍說,「你剛才說劉子軒他爸欠你爺爺的人情。怎麼回事?」

葉歸根想了想。「具體的不太清楚。好像是九幾年的時候,劉子軒他爸在印尼遇到了一次排華風波,生意差點垮了。」

「是我爺爺幫了他一把,給他介紹了幾個買家,把他的棕櫚油賣出去了。」

「所以你爺爺幫過他。」

「對。但他爸是個人物,知道感恩。每次來華夏,都要去軍墾城看我爺爺。倒是他兒子,不知天高地厚。」

綠燈亮了,兩個人過了馬路。

「歸根,」楊成龍說,「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我緊張了。」

「緊張什麼?」

「怕你跟他打起來。」

葉歸根笑了。「打起來?不至於。劉子軒那個人,嘴硬,膽子小。他不敢動手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真正有膽的人,不會在酒吧里找茬。他會把事情做在暗處,讓你不知不覺就輸了。劉子軒沒那個腦子。」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人了?」

「大概是來了倫敦之後。」葉歸根說,「這裡的人太複雜了,不學不行。」

兩個人走到一個地鐵站入口,停下來。

「回去了?」楊成龍問。

「嗯。明天還要改報告。」

葉歸根正要下樓梯,手機響了。是威廉發來的消息。

「葉,剛才的事,我替劉子軒道個歉。他喝多了,嘴沒把門的。你別往心裡去。」

葉歸根回了一條。「沒事。我不跟他計較。」

威廉又回了一條。「不過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太狠了。劉子軒的臉都綠了。估計以後見到你,得繞道走。」

葉歸根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

「走,」他對楊成龍說,「坐地鐵回去。」

兩個人下了樓梯,刷卡進站。站台上人不多,幾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照得整個站台慘白一片。

「歸根,」楊成龍靠在柱子上,說,「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那樣?像劉子軒那樣,仗著家裡的錢,到處欺負人?」

葉歸根想了想。

「不會。」他說,「因為我們吃過苦。」

「我們吃過什麼苦?」

「不是那種苦。」葉歸根說,「是見過吃苦的人。見過我爺爺年輕時候的樣子,見過你爺爺每天五點起來做早飯的樣子,見過哈布力大爺趕了三天羊來送人的樣子。見過這些,就不會變成那樣。」

楊成龍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地鐵的聲音,轟隆隆的,越來越近。隧道里的風先到了,呼呼地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鐵進站了。車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

車廂里人不多,有幾個空座。葉歸根坐下來,楊成龍坐在他旁邊。

地鐵開動了。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爾閃過一盞燈。

「成龍,」葉歸根說,「你說,劉子軒今天晚上回去,會幹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大概會給他爸打電話。」

「打就打唄。」葉歸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大概會罵他,不是罵我。」

「為什麼?」

「因為他爸懂。一個知道從零開始的人,不會看不起另一個從零開始的人。哪怕那個『零』是兩百萬美元,那也是從零開始的。」

楊成龍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的黑暗,想著葉歸根說的那些話。

兩百萬美元,在劉子軒眼裡不算什麼。但在北非那個村子裡,兩百萬美元意味著電、意味著水、意味著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看病。

這個道理,劉子軒不懂。但他爸懂。

地鐵在隧道里轟隆隆地開著,帶著兩個年輕人,穿過倫敦的地底,往宿舍的方向去。

葉歸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伊莉莎白。

「你在哪?」

「地鐵上。剛跟朋友喝完酒。」

「喝多了?」

「沒有。」

「那你回來的時候,順便幫我帶一包薯片。我在你宿舍等你。」

葉歸根愣了一下。「你怎麼在我宿舍?」

「我想你了。不行嗎?」

葉歸根笑了。「行。什麼口味的?」

「鹽醋味的。」

「那玩意兒能吃嗎?」

「你管我。」

「行。鹽醋味。」

他掛了電話,發現楊成龍正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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