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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7章 新尺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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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海到省城機場接的他們。他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戴維」和「艾米麗」,沒有寫職務,沒有寫頭銜,沒有寫他們來自哪個機構,只寫了名字。

名字就夠了。名字比頭銜重要。頭銜是別人給的,名字是父母給的。頭銜會變,名字不會。

戴維和艾米麗從到達口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牌子,不是因為牌子大,是因為接機的人少。

省城機場的國際到達廳不大,一天也就那麼幾個航班,接機的人稀稀拉拉的,舉著牌子站在那裡,一眼就能看到。

戴維推著行李車走過來,車上摞著三個大箱子,上面還綁著一個雙肩包。他伸出手。「你是葉海?」

葉海握住他的手。「我是。葉海。」

「戴維。這是艾米麗。」

艾米麗從戴維身後探出頭來,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兩道彎彎的月牙。

她的行李比戴維少,只有一個箱子和一個雙肩包。葉海接過行李車,推著往外走。

戈壁灘上的熱浪撲面而來,戴維的眼鏡立刻起了一層白霧,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天山。

「那就是天山?」

「是。」

「天山的雪,不化嗎?」

「化。夏天化,冬天結。化了結,結了化。一直這樣。」

戴維看著那座山,看了很久。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離他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夠著。但夠不著。他看著很近,其實很遠。

走不到,但看得到。能看到就夠了。很多人一輩子連看都看不到。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戈壁灘在車窗外展開,一片灰黃色,一直到天邊。天很低,雲很白,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從這頭拉到那頭,看不到盡頭。

「葉海,」艾米麗從后座探過頭來,「研發所有多少人?」

「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艾米麗愣了一下。她以為研發所至少有上千人,FAA的實驗室有三千多人,NASA的研究中心有上萬人。不到三百人,她不敢相信。

葉海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像一隻受了驚的貓,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雀斑在陽光下格外明顯。

「不到三百。夠用了。人多了,主意多。主意多了,扯皮多。扯皮多了,進度慢。進度慢,發動機出不來。發動機出不來,說什麼都沒用。」

艾米麗沒有接話,靠回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戈壁灘。她想起FAA的實驗室——幾百號人坐在隔間裡,對著電腦屏幕,敲著鍵盤,喝著咖啡,偶爾站起來走到同事的隔間聊幾句。

他們也在做事,但做的不是發動機,是做發動機的文件。

軍墾城到了。車子穿過城區的街道,兩旁的樓房不高,但很整齊。白楊樹高聳入雲,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馬路上有驢車,也有汽車。驢車慢悠悠的,汽車快。誰也不搶誰的路,各走各的。

研發所在城東。紅磚樓,鐵皮門,鏽跡斑斑的銅牌——「軍墾航空動力研發中心」。戴維站在那塊銅牌前面,站了好幾秒,把銅牌上的每一個字都讀了一遍。讀完了,轉過頭看著葉海。

「葉海,這棟樓,你們用了多久?」

「十幾年了。」

「十幾年,沒換過地方?」

「沒換過。地方不重要。人在就行。」

戴維看著這棟紅磚樓,磚牆上的油漆剝落了不少,露出一塊一塊深淺不一的底色,像一幅沒畫完的油畫。

窗框是木頭的,漆成綠色,有些地方漆皮翹起來了,風一吹,簌簌地響。整棟樓看起來像一個站在戈壁灘上、被風吹了幾十年、還沒倒下的老人。

宿舍在研發所後面,一棟三層的灰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衛生間。

桌上放著一盆綠蘿,窗台上放著一盆仙人掌。戴維的房間在三樓,窗戶朝東,能看到天山。

艾米麗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朝南,能看到戈壁灘。葉海幫他們把行李搬進房間,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今天先休息。明天上午,我帶你們去研發所。」他轉身走了。

戴維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山。夕陽正在落山,把天山的雪峰染成了橘紅色。他伸出手,在窗戶上畫了一個圈,把那個橘紅色的雪峰圈在裡面。

艾米麗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戈壁灘。戈壁灘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房子,沒有人。只有風,只有沙,只有天和地。

天很低,地很平。天地之間,只有她一個人。

食堂。馬師傅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花在鍋里炸開的滋滋聲,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他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戴維和艾米麗,縮回去,繼續炒菜。

研發所的人來吃飯了,端著餐盤,排隊打飯。有人打了一碗手抓飯,有人打了兩個饢、一碗羊肉湯,有人打了一份拉條子、一碟蒜泥黃瓜。

他們端著餐盤經過戴維和艾米麗的桌子時,會放慢腳步,看他們一眼,不多看,一眼就夠了。

然後走過去,找自己的位置坐下,低頭吃飯。沒有人過來搭話,沒有人問他們從哪裡來、來幹什麼、待多久。

他們不問,因為不需要問。FAA派人常駐研發所的消息,在研發所傳了好幾天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戴維低頭吃著碗裡的手抓飯,羊肉很大塊,胡蘿蔔很甜,米飯很油。

他不是第一次吃手抓飯,在華盛頓吃過,在紐約也吃過,在那些掛著「中亞風味」招牌的餐廳里吃過。

但那些手抓飯沒有羊肉味。不是沒有放羊肉,是羊肉沒有靈魂。

馬師傅的羊肉有靈魂。它的靈魂來自天山腳下的牧場,來自那些在戈壁灘上吃草、喝雪水、呼吸風沙長大的羊。

艾米麗吃著饢,掰一小塊,蘸一點羊肉湯,放進嘴裡。嚼一嚼,咽下去。再掰一小塊,再蘸一點羊肉湯,再嚼一嚼,再咽下去。

她吃得很慢,不是矜持,是不會掰饢。華夏人掰饢,一掰兩半,利利索索,掰口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她掰饢,掰得歪歪扭扭的,像被狗啃過。

馬師傅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奶茶。他把一碗放在戴維面前,一碗放在艾米麗面前。

「喝。鹹的。解膩。」

戴維端起碗喝了一口。鹹的,燙的,有一股奶腥味。他不習慣,但他喝了。

喝了兩口,三口,四口。喝到第五口,覺得沒那麼難喝了。喝到第六口,覺得有點好喝了。

艾米麗也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又喝了一口。她的眉毛擰在一起,像一個沒解開的死結。擰著擰著,又鬆開了。她放下碗,看著馬師傅。

「好喝。」

馬師傅笑了,露出那顆金牙。「好喝就多喝。管夠。」

研發所的夜,比華盛頓來得早。天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把研發所的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戴維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研發所的樓。燈火通明。那些窗戶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著,像蜂巢。

他知道那些光下面坐著人,在畫圖紙,在算數據,在討論方案。他們不休息,發動機不休息。發動機不休息,他們就不休息。

艾米麗站在自己的窗前,看著戈壁灘。月亮升起來了,從天山那邊升起來的,又大又圓,把戈壁灘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

風在吹,沙在跑,磕頭機一上一下地工作著,像一隻不知道疲倦的大鳥,低頭啄食,抬頭看天。

她想起詹姆斯在臨行前說的話。詹姆斯說,你們去,不是去看發動機,是去看人。發動機是造出來的,人是長出來的。

長出來的人,造出來的發動機,不一樣。她當時不懂,現在站在這片戈壁灘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她開始懂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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