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火明夷(1/2)
時代和人心,都變了。
曹操再次拿起酒盞,遙遙地致敬夜幕上的明月,心中卻是晦暗無比。他忍不住回想起幼年時段熲凱旋歸來時的場景,那時俘虜成群,兵士成山,刀劍生輝,玄鎧如岩,京師萬民歡顏,人頭攢動,擁簇著收復涼州歸來的將士們。
那時曹操年值十五,是京城有名的荒唐紈絝。但那天他在人群邊仰望段熲,段熲身披赤鎧騎在青鬃大馬上,這位久負盛名的涼州將軍脫下兜鍪。征戰十年使他氣質滄桑,展露出一雙疲倦又哀傷的眼神,他眼中渾然沒有夾道歡迎的人群,只觀望東都上方列列飛颺的漢旗。
曹操的靈魂在那時仿佛被貫穿,從上到下洗滌了一番,他下定決心要做一名段熲一般的人物,不再是聞名京師的宦家紈絝,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以為他是未來的國家棟樑,司空橋玄一度驚異於他的變化,感嘆說:「今天下將亂,安生民者其在君乎?」這一度讓曹操頗感自得,選擇性忘記了橋司空的前半句。
只是時代確實已經變了,變就變在人心。
思量著這幾日朝堂的議事,曹操頓時神色苦悶,咽下一口酒,良久說不出話,妻子丁氏察覺出來,放下掌中酒杓,關切問丈夫:「阿瞞,怎麼,是酒苦了?」
曹操放下手中卮杯,對妻子感嘆:「心事煩憂,喝什麼酒都不會覺得滋味好。」他拿起筷子,敲杯唱道:
「北山有鴟,不潔其翼。飛不正向,寢不定息。飢則木覽,飽則泥伏。饕餮貪污,臭腐是食。填腸滿嗉,嗜欲無極。」
曹操人非高大,語調卻豪邁無當。唱起朱穆的《與劉伯宗絕交詩》,一字比一字急,一句比一句快。只是他唱到一半,忽而又像被誰卡住咽喉,就在這句停下,他頗為無奈地又捧起卮杯,對妻子說道:「滿上。」
給曹操斟滿酒,丁氏笑道:「阿瞞,怎地詩念一半?」她繼而用婉轉的歌喉續道:「長鳴呼鳳,謂鳳無德。鳳之所趨,與子異域。永從此訣,各自努力。」後院中只有她歌聲回寰,如鶯鳥嚶鳴,惹人憐愛。丁氏繼而輕撫曹操的髮鬢,問道:「是覺得自己不能稱鳳?」
曹操搖首,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回答說:「鳳非梧桐不棲,非晨露不飲,非練實不食。我曹孟德確實並非這樣人物,但也不值得遺憾,成大事者難拘小節。瞻前顧後,只是徒勞坐失良機。」
話止於此,曹操霍然起身說道:「備馬,我要去找本初一趟。」丁氏給他收拾碗筷,問道:「此時去?都已是酉時了......」
曹操雷厲風行,說去就去。他更換常服,取出步履,低首打量著說道:「我和本初多年好友,他的習性我知道,深居簡出,只有人找他,沒有他找人。宴席除去大將軍等人的邀約,一律是不會去的,而且他作為大將軍謀主,整日思量朝局,不至子時是不會歇息的。」
於是收拾一番,結果出門時冷風灌曹操滿堂。曹操趕緊又回屋加件狐裘,方才又騎了絕影,直接往袁紹住處趕去。
袁紹作為大將軍幕僚,便住在大將軍府不遠處。濯龍園以東,永安宮以北,不過兩刻鐘路程便能見到太倉與武庫,不可謂不是全城的機要所在。曹操已經是輕車熟路,夜裡行人稀少,不過半個時辰,他便望見袁府的門楣,門前繫著一匹烏騅,正倚在門柱前舔舐鬃毛。
那是許攸的坐騎,曹操已經見得慣了,翻身下馬,一名蒼頭立刻迎上來說:「曹校尉,我家主人正在側廂內與許君商議,你直接去見便是。」曹操來過太多次,就連袁紹家的蒼頭都與他相熟,乾脆便連稟報的程序也略去。
曹操隨即便走向側廂,沿路看見正收拾食案出門的劉氏,劉氏放下食案,向他行禮道:「曹君今日也有事與內子相商?」曹操忙扶起劉氏,看她風姿綽約,眉目如水,又覺劉氏藕臂溫腴,忍不住內心一盪,笑道:「有嫂嫂在此,我曹操難道無事便不能尋本初一敘?」
劉氏抽回皓腕,不失禮儀地笑答:「曹君如若繼續玩笑,今夜本初怕是不會讓君進門了。」說罷婷婷遠去,曹操又駐足回望了片刻身影,方才搖首自笑,徑直走到側廂。
進門間,正聽得內里有人談到:「如今并州戰事一起,劉君郎的牧伯論,怕是止不住了,聽大將軍的意思,陛下已同意此事,而且人選都已定下。」
「本初。」曹操進門便喚袁紹,正見袁紹側臥坐塌,方才言語正是他口中所說,曹操直接皺眉問道:「州牧人選定得哪幾人?」
州牧職權遠大於刺史,刺史與郡守之間相互制衡,州牧卻直接掌握了一州所有的軍政大權,成為了郡守的直屬上司,可謂真正的封疆大吏。所以劉焉雖然鼓吹牧伯論多時,朝廷卻遲遲不能通過,只是如今并州戰事再起,加上青徐黃巾又有所動作,即使戀權如天子,也撐不下去了。曹操心中嘆息,只是州牧一旦設立,對朝廷而言,並非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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