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千乘萬騎下北邙(2/2)
北邙山自雒陽看來,似是拔地而起,但實是崤山的一條支脈,自西向東綿延二百餘里,山上樹木森列,蒼翠如雲,可謂嵯峨壯美之極。但對途徑邙山的遊人而言,他們只會記得北邙山間茫茫無盡的荒丘墓冢。
世祖中興至先帝殯天,邙山已築成五座帝陵:世祖原陵、安帝恭陵、順帝憲陵、沖帝懷陵、靈帝文陵。帝陵之外,又有蘇秦墓、呂不韋墓、樊崇墓、賈誼墓、鄧騭墓、班超墓、竺法蘭墓......權臣反王,豪傑名士,將軍僧人,就如群星般散落在邙山之內。隴西騎士們踏入邙山,行於碑林之間,聽風嵐蕭蕭,秋葉滿路,也不禁心中茫然,仿佛置身於流觴曲水之間,若有所失。
當日,董卓在邙山設下三座關卡,以防雒陽軍隊也北上爭奪,隨後再率餘部翻越北邙山,到二十八日清晨,他行至山腰,便遠遠望見山腳處的情形:天子獨騎一馬、閔侍郎懷抱陳留王共騎一馬,盧植牽馬在前,幾人皆如大夢初醒般,朝山上緩緩而來。賈詡望見此景象,不禁笑說:「使君已然大義在手了。」
董卓聞言哈哈大笑,他拍著腰間佩刀說:「天子危難,方識板蕩節臣。」他隨即策馬在前,隴西騎士高舉董字大旗在後,三千人順著山坡向下奔馳,在山林間掀起滾滾煙塵。天子趴在馬背上,正因昨夜的刀光與血肉做著噩夢。他此時為馬蹄聲驚醒,睜開眼便是滿目的涼州大馬,心神失守間,便對著尚書放聲悲哭。
盧植見策馬至身前的乃是前將軍董卓,心中訝異又警惕,邊安撫天子邊說道:「斄鄉侯無詔至此,恐怕不太妥當罷。」董卓先對天子行禮,起身後對盧植反問:「尚書至此,也有詔令嗎?臣子為國盡忠,救國於危難,反而須三思嗎?」盧尚書答不上來,只能婉嘆著回說:「國家到了這個地步,你我皆是罪人,哪還有什麼忠臣呢?」
董卓便說:「誰是忠臣,誰是罪人,只有天子才能決定,不是你我能越俎代庖的。」他因此去問天子這三日的經過,天子神魂未定,一時間諤諤不能言語,反倒是一旁的陳留王見狀,替天子敘述,他省去土道出城一事,從何進之死說到張讓投河,並按盧植吩咐,說諸常侍皆是矯詔而為。
待陳留王說完,董卓見他對答案如流,不由感嘆陳留王的聰慧:「無怪先帝屬意,陳留王之賢明,董卓今日知曉了。」他輕拍身下的烏麟馬,又問陳留王說:「臣觀殿下之馬饑渴乏力,行走不便,而臣此馬乃是涼州的千里駒,履山石如平地,殿下何不如與臣共騎?」
陳留王打量董卓雄壯的身量,扯著閔貢袖袍說:「前將軍好意,劉協心領,只是閔侍郎救我於水火間,劉協心中感激,無意改駕,駑馬雖乏,不過走慢些便是。」董卓只能說:「殿下仁德。」當即與閔貢並行,又派人前去雒陽通知朝中公卿迎駕。
朝中公卿得聞董卓在邙山攔住天子,都好似大火燒足,他們慌忙換了莊正的朝服,乘馬前往邙阪,前太尉崔烈到的最早,他見隴西騎士前後列四陣,將天子圍的密不透風,不似服侍天子,倒似在看管犯人,因此大為惱火。
他領著十餘名屬官策馬上前,欲趨入董卓陣中,還未朝拜天子,便指著董卓的鼻子罵說:「天子威儀,豈是你這般粗人能知曉的?如此武人作風,徒令陛下恐懼,你若想保有臣節,便當將天子速速放開,避嫌城外,莫叫人以流言殺人說,你有不臣之心罷!」
董卓聞言大怒,他對崔烈喝道:「我軍晝夜行三百里來救駕,崔公何故說『避』?崔公當我斫刀無用,不能斫斷你頭嗎?」說罷他抽出斫刀,削去崔烈朝天冠,又冷笑說:「公諸人身為國家輔政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國家播盪,天子流離,反倒勸我避嫌,爾等何來餘勇!」
崔烈為他神色所嚇,一時不能言語,董卓便視他做草木,與麾下攜天子繼續南下。盧植身在他身後,見董卓握刀躊躇模樣,不禁問道:「董君如此作態,不懼城中太傅嗎?」
董卓笑道:「盧兄燕人,豈不知刀劍勝於文質的道理?」
說話間,邙山間傳來一陣悠揚的鐘聲,那是白馬寺的僧人在鐘樓敲鐘佛誦。後世言說此聲有如宿酒醒、如暗得燈、三世心滅、表里情盡之用,但對董卓而言,這只是在提醒他,鬥爭方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