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處窮途(2/2)
漢軍整編了一日後,終於繼續西行。漢軍的腳步震動大地,旌旗遮蔽天日,進軍招徠風嘯,且俱是能征善戰的馬上驕子。劉備回望身前身後無際的干戈刀劍,各色各樣的旗幟林立其間,不同的圖案,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文字,這些不同的旗幟匯聚在一起,仿佛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奔涌,又仿佛在山麓間立起一道無際的彩屏。
桑乾失利後,劉備常常自感能力不足,如今這種煩惱盡皆消散,他不禁對陳沖感嘆說道:「出晉陽時兵止九千,如今兵出美稷,卒滿山谷,兵耀四野,所過之處無不倒戈而降,我今日算是知曉人心向背的威力了。」
陳沖指著頭上的義旗,對劉備說道:「人心向背,皆在於我等打出義旗,進行義戰,義戰不止是以大義為名,更要行大義之實,玄德,你切不要鬆懈,更不要志得意滿。」劉備從腰間抽出中興劍,對他正色說道:「庭堅所言,正中我心中所想。」
他繼而又在路上改變陣型,以漢軍為最前鋒,俱高舉白底義旗,而沿途加入諸軍中,劉備以鐵弗人為中軍,且渠人分守左右兩翼,白波軍殿後。並又派使者告知軍中諸多將領:若有士卒作奸犯科,欺辱百姓者,俱當交由護匈奴中郎將來處理。
漢軍如此大張旗鼓,在朔方的於夫羅自然也不會毫不知情。新單于恰因消息靈通,這幾日已難以入眠,隔三岔五便會使者進帳,向他通報無法接受的戰報。於夫羅只覺自己在一片恣肆的汪洋里顛簸,航船經不住風浪,不時破開幾個窟窿,船舷里泉湧出消沉的苦水,令他在腦海中緩緩下沉,但又無法死亡,只有嗆水的痛苦,攪動著他衰弱的意識。
幾日下來,他越發顯老了。
起初是圍攻大城不利,於夫羅命令麾下大軍四面包圍,他在城下看得分明,戍守城中的不過是些老弱孤寡,精壯的男子不見得有三千人,但大當戶答谷數次領兵蟻附,都為這些人以滾木落石擊退。
單于為此勃然大怒。他看過大軍的攻勢,守軍連箭矢都不夠,經常射一陣停一陣,他還從中找到充數的木枝。士卒中為弓矢射殺的數量不多,主要還是蟻附時受些跌傷撞傷,親衛在傷營中觀察傷勢,給他報告說軍中傷者多是片紫片青,為刀劍割開的創口十不占一。白日督戰的幾名都護直接因此掉了腦袋。
接下來幾日戰事激烈,城牆上都各有進展,幾度有人能殺上城牆,被城中守軍堪堪擊退。但接下來就止步於此了,原因是難以用水。正如陳沖所料,朔方大城的水源無法供應九萬大軍,大城只有東西兩面有水源,南北皆是大漠,用水不便,加上朔方晝熱夜冷,單于軍中將士居住在臨時搭建的營房內,只能抱團取暖,而白日裡卻渴得口喉生煙,不少將士在短短几日間就病倒了。
單于對於這種情況束手無策,他本該就此撤軍,但遇刺以來的諸多事務讓他心頭郁燥。他亟欲在眾王面前證明自己乃是天之驕子,是生在馬背上的騎士武人,為此他才調走且渠智牙斯,自己親率大軍前來圍城,便是想在眾人面前留下一個不朽的成功,如若就此退去,他又有何勇氣去面對定襄的鮮卑人呢?
因此他下定決心,好不容易拿出金銀,到軍中犒賞曾登牆的將士,兵士們才勉力振奮,一舉攻破了大城的外城。外城告破,城中仍有大城寨堅守,但於夫羅終於意氣風發了片刻,只是還未等他歡喜一日,幾名漢軍的使者便來到營中,告知他護匈奴中郎將的決定。
他沒見過幾面那個護匈奴中郎將,更沒有一次正經的會談,他還懷疑呼廚泉的刺殺有他的身影,但是沒有證據,呼廚泉死後,他的幾名兒女逃逸消失,讓他的猜測只能淪為猜測。但如今這名護匈奴中郎將卻通過一篇檄文,已然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於夫羅當即命左右拉了那傳令的使者下去殺了,隨即屏退包括劉豹在內的所有人,一人在王帳中思量一年來的得失,腦中不斷浮現前任西河太守勸誡自己的模樣。等他再次從帳中撩起帳簾,眾人都驚異於他的疲態,私下裡更因此不斷爭論說:這仗是沒法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