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一杯湘江水,一碗鄉愁(1/2)
當白光再次消退,衛燃發現,自己仍在這輛擁有23扇窗子的漂亮麵包車裡,而在車子外面,便是當年募捐以及程官印捐款的那條街。
也就在當年搭台募捐的位置路邊,一輛三輪摩托就停在那裡,明亮的燈光從那輛摩托車支起來的竹竿頂端灑下來,照亮了燈光下的所有東西。
借著燈光,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塊充當招牌的白布上寫的「長沙的味道」,以及火爐周圍護板上,「熱水免費」,更能看到蒼老的程官印穿的那件圍裙上「大刀臭豆腐」的字樣。
當然,還有他缺了腳掌的那條腿的小腿上綁著的那條小板凳,也因為那條板凳,每次程官印移動間,都會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像一匹木馬一樣。
除了程官印和他的小攤子,這攤子的周圍,還圍攏著不少小孩子。
這些小豆芽們禮貌的喊著「程阿公」或者不那麼禮貌的「瘋阿公」,伴著可憐央求著他多給自己幾塊臭豆腐。
無論那些小傢伙們對他的稱呼是否禮貌,程官印都會高興的大聲應了,並且真的會多炸幾塊臭豆腐。
而那些小孩子們,無論喊出來的稱呼是否禮貌,最後都會接過半面竹節筒裝著的油炸臭豆腐之後,脆生生的回應一聲「謝謝阿公」,甚至還會禮貌的鞠個躬。
也是在他的臭豆腐攤子邊上,還有乞討的年輕人,他的一條腿自膝蓋以下已經沒了——和程官印受殘的腿是同一側。
那是林阿勇,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不斷的顛抖著,讓裡面放著的一些鋼蹦和搪瓷缸子碰撞,發出了悅耳的叮噹聲。
而在他的旁邊,還有一個不大的搪瓷碟子,裡面還有幾塊沒有吃完的油炸臭豆腐。
那些小朋友,也有些會在買了臭豆腐之後,將找零中的一些零錢放在了林阿勇的搪瓷缸子裡,後者也像個投幣式點唱機似的,搖頭晃腦的唱起了一首苦酒滿杯。
客觀的說,林阿勇的嗓音確實相當不錯,這首歌也被他唱的極具韻味。
只可惜人生便是如此,一旦誤入歧途,想再調頭已經晚了,如果當初他能放過程官印,他或許不至於落得這麼個下場。
下意識的想要推門下車,衛燃卻摸了個空。
低頭看過去,這輛大眾麵包車的車門之上根本沒有門把手,甚至就連那些窗子都是徹底封死的。
這是不讓我下車?
衛燃輕易的便弄懂了那活爹的意思,隨後下意識的看向了車子裡。
在通排式的副駕駛座椅上,丟著一沓報紙,其上的刊印時間,是1970年的9月15號,是個中秋節,版面上除了各種中秋慶祝活動,還有些賣月餅的GG。
回頭看看身後的車廂,衛燃不由的啞然,這車廂的後面裝著不少東西,基本上都是他擺攤賣燒餅時候的家什——簡直像是在搬家逃難一樣。
「阿勇,還剩一份,你拿去當宵夜吧。」
就在衛燃將身體轉回來重新看向外面的時候,他也清楚的聽到了封死的窗外程官印的聲音,並且看到程官印將一碟油炸臭豆腐遞給了乞討的林阿勇。
近乎下意識的,他便取出了那台尼康相機對準了路對面燈光下的二人,在一次次按動的快門中拍下了遞出臭豆腐的程官印,也拍下了爬過來雙手接過臭豆腐,然後磕了個頭的林阿勇。
「中秋了,自己去買幾塊月餅吃吃吧,別再去賭了。」
程官印又遞給了林阿勇幾張鈔票,隨後在林阿勇搗蒜一般的感謝中解下了小腿上綁著的板凳放在貨斗里,又拄著拐走到了駕駛位略顯艱難的邁上去,隨後啟動了車子。
回過神來,衛燃連忙啟動了這輛困住自己的麵包車,遠遠的跟上了那輛三輪車。
行至半途,他已經大概猜到了對方要去的位置,索性踩下油門,駕駛著這輛麵包車超過了對方,先一步開到了碼頭,將這輛麵包車停在了第一次出現的位置。
他意想不到的是,他還沒等到程官印,一輛型號完全一樣,僅僅只是配色是紅白兩色的T1麵包車卻先一步開過來,並且停在了他這輛車的旁邊。
「阿華,你偷你爸爸的車子出來真的不會被打斷腿嗎?今天可是中秋,而且你還沒有駕照。」
不等那輛車熄火,衛燃便聽到了那輛車裡一個年輕女孩用好聽的聲音擔憂的問道。
「我老爹一周前就帶著我媽出差去非綠殯了,我們就算去我家睡都不用怕。」
話音未落,那輛車裡負責駕車的年輕小伙子已經猴急的挪到了相對寬敞的副駕駛。
「我才不去你家,你那狗窩裡全都是臭襪子髒死了。」
那個原本坐在副駕駛的年輕女孩一邊抱怨著,卻也熟練的騎在了那個小伙子的腿上。
這特麼.
是小五的兒子李銘華?他成年了嗎?
衛燃不由的一樂,他可沒想到還能看到這一景兒,那小伙子此時算年紀恐怕頂天也就17歲,倒是個做季馬的好苗子。
只不過,都不等李銘華摟住腿上那姑娘的腰,伴隨著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程官印也騎著那輛三輪摩托開到了這裡。
「那是誰呀?真掃興!」
隔壁駕駛室里,那個年輕的姑娘連忙從李銘華的腿上下來,匆忙整理著的她還沒來得及撩起的碎花長裙。
「那是我阿叔」李銘華鬆了口氣說道。
「抓你來的?我們要不要跑?」年輕姑娘慌亂的問道。
「安心,不用跑,我阿叔人很好的,每次我爸打我,我都是躲去他家,他總能護著我。」
李銘華說道,「而且他做的油炸臭豆腐很好吃,你要不要嘗嘗?」
「我的豆腐或者他的豆腐,你選一個吃!」
那個性格火辣的年輕姑娘沒好氣的警告總算讓李銘華不再犯蠢。
不過緊接著,這姑娘便好奇的問道,「他怎麼會來這裡?這時候水手都下班了吧?」
「我猜他是想家了吧」李銘華篤定的說道,「我經常在這裡遇到他。」
也就在那對少男少女暗自猜測的功夫,程官印已經停下了車子,重新亮起燈支起了攤子,認真的炸了一份臭豆腐擺在那個小板凳上。
在隔壁車子裡那對兒小情侶的窺視中,也在舉著相機的衛燃的窺視中。
程官印一瘸一拐的從車子裡拿出個香爐和一把線香擺在了小凳子上,又拿出一碟月餅擺在了板凳上僅剩的那一小塊位置,最後,他還抽出了那把大刀輕輕的靠在了那條小板凳上。
在衛燃一次次按下的快門裡,程官印點燃線香插在香爐里,艱難的跪下來,朝著那條板凳和大刀,朝著大陸的方向,甚至可能朝著長沙的方向,恭敬的拜了拜,又重重的磕了頭。
「爹——!娘——!賓卷——!岸支——!回千——!」
程官印靠著那輛三輪摩托的前輪,痛哭流涕的用方言大聲喊著那些讓他魂牽夢繞的人,但他得到的回應,卻只有嘩啦啦的海浪和從大陸方向吹來的涼風。
「阿華,我們去陪陪他吧。」
隔壁的麵包車裡,那個年輕的姑娘說道,「我們不是買了啤酒和吃的,我們去陪陪他怎麼樣?」
「走吧」
李銘華說著,已經推開了車門,隨後打開後排車廂對開的車門,拎上了埋著啤酒的冰桶。
稍晚一步,那個長相漂亮的年輕姑娘也抱上了一個裝了各種小吃的紙箱追了上去。
在衛燃手中那台尼康相機快門的閃動中,那倆本是來幽會的少男少女,在蒼老、但卻因為鄉愁哭的像個孩子的程官印旁邊坐下來,像兩個小大人一樣笨拙的安慰著,也真誠的分享著他們帶來的冰啤酒和各種小吃,甚至李銘華從家裡偷來的香菸。
唉.
依舊推不開車門更打不開窗子的衛燃放棄了掙扎,只能隔著車窗一次次的按下快門——就像當初程官印在這裡被年輕人砍下腳掌時一樣無助。
直到他耗盡了相機里的膠捲,直到他的面前又一次湧起了白光。
當白光又一次消退,衛燃發現自己依舊在那輛麵包車裡——車門和車窗依舊打不開。
不過這次,這輛車卻並不在那條街的街邊,反而停在了
衛燃在環顧四周之後不由的嘆息,他認出了這裡,這是湘江邊。
即便不看副駕駛放著的那份報紙他也知道,此時此刻應該已經是1987年了。
在試著推開車門無果之後,衛燃拿起了副駕駛放著的那份人民日報。
果不其然,這是1987年11月6號的刊發的,上面還有個顯眼的標題——苔島同胞探親潮持續擴大,首批抵穗者與親人團聚。
放下這張報紙,衛燃看向車窗外卻不由的又一次嘆息搖頭。
時光荏苒近半個世紀,湘江水依舊是湘江水,但岸邊的城市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遠處也多了一座大橋。
這些變化讓蒼老的程官印臉上只有茫然和無措——他找不到家了,也找不到那塊石頭了。
在又一次試圖推開車門無果之後,衛燃舉起了相機,對準了車窗外朝著湘江跪下磕頭的程官印,一次次的按下快門。
同樣在按下快門的,還有已經而立之年的李銘華。
在他的身旁,除了一個看著不過十來歲的小男孩之外,還有一個在抹眼淚的婦人——是當初在碼頭和李銘華幽會的那個漂亮姑娘。
在這兩顆鏡頭的注視下,淚流滿面的程官印跪在江邊,費力的彎腰掬起一捧又一捧湘江水大口大口的喝著,最終被江水和淚水嗆得連連咳嗽,嗆的痛哭不止。
當程官印在李銘華的妻子幫他輕輕拍打後背中再次平靜下來,他顫抖著取下了斜挎在腰間的一個水壺,浸在江水裡灌滿,認真的擰緊了蓋子——他回家了,但是他沒有家了。
「阿叔,咱們接下來去哪?」李銘華攙扶著程官印站起來問道。
「去去城裡逛逛吧,我帶你們去去吃最正宗的長沙臭豆腐。」
程官印無助的嘆息道,「然後.然後就.去苔南吧」
在程官印的嘆息中,一直試圖推開門,甚至朝著對方大喊、拍打車窗卻根本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衛燃,也再次被濃烈的白光吞噬。
「為什麼要把我關在車裡?!你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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