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一杯湘江水,一碗鄉愁(2/2)
「為什麼要把我關在車裡?!你在怕什麼?!」
在衛燃憤怒的大喊中,白光又一次消散,這次,車窗外是眷村裡的那條小街道。
疲憊的做了個深呼吸,衛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看向窗外。
車頭斜前方的路對面,年邁的程官印依舊在路邊擺攤,他的周圍,依舊圍著一圈小朋友。
小朋友嘴裡喊出的依舊是「程阿公」或者「瘋阿公」,也依舊在央求著多給幾塊臭豆腐,並且依舊得到了程官印寵溺的承諾。
除了程官印蒼老了許多,似乎一切都沒有變。
在這小攤身對面,衛燃這輛麵包車車頭的左前面,一間用臨街民房改造的店鋪掛著「老申城照相館」的牌子。
店鋪門口,已經四十歲上下的李銘華正在擺弄著一台剛剛裝好膠捲的賓得相機,似乎準備給路對面拍照。
下意識的看向路對面,程官印的小攤背後的店鋪掛著「盧氏診所」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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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牌子的下面,李小五和那位盧老哥,正在路邊圍著個棋盤進行著廝殺——他們也老了,風燭殘年一般。
下意識的看向副駕駛,那裡除了一份1998年11月19日刊印的報紙之外,還壓著一台賓得67ii相機。
用這個拍嗎?
衛燃探手拿起那台沉甸甸的相機,一番熟練的調整之後,先對準了街對面的李小五和那位盧老哥按下快門試拍了一張,隨後將那顆165mm F2.8的鏡頭對準了程官印。
「唉」
遲遲捨不得按下快門兒的衛燃,忍不住讓眼睛離開取景框,再次看向了車窗外。
他害怕,或者不如說他有強烈的預感,他的手指頭按下的快門就是程官印生命終結的訊號。
或許是感應到了什麼,手裡拿著竹夾子程官印在打發走了那些小小食客之後直起腰,帶著燦爛的笑容和打在笑容上的陽光看過來,看向了躲在車裡,已經變迴風華正茂的衛燃。
「咔嚓!」
賓得相機特有的清脆快門聲中,衛燃終於還是硬著心腸記錄下了程官印這苦難一生終點的些許閒適。
「噹啷!」
程官印手中的竹夾子跟著滑落,砸在了那輛擦拭的格外乾淨的三輪摩托的欄板上,並在一陣彈跳之後落在了三輪車的底盤下面,也嚇住了一個拎著公文包,似乎才剛剛下班的年輕人。
在衛燃屏住了呼吸一次次按下的快門裡,程官印用一隻手捂住了心臟,但他的臉上,卻在片刻的痛苦之後仿佛看到什麼,繼而露出了止不住的笑容。
在衛燃又一次按下的快門裡,他把長滿了老年斑,殘存著芥子氣留下的傷疤的手伸進了滾燙的油鍋,撈起了一塊尚未炸好的臭豆腐。
與此同時,李銘華也將手裡那台相機塞給那個剛剛下班的年輕人跑了過來,那間診所也跑出了一個看著和李銘華同齡,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可是,還沒等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將手裡第一根銀針刺入程官印的皮膚,甚至不等程官印吃到手裡那塊油炸臭豆腐。
他捏著臭豆腐的那隻手,以及捂著心口的那隻手便無力的滑落。
「咔嚓!」
困在車子裡的衛燃和車窗外那個似乎剛剛下班的年輕人在同一時間朝著程官印按下了快門,拍下了他這苦難人生中的最後一張照片。
「也好.」
在衛燃疲憊的嘆息中,白光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當白光終於消失,衛燃徹底鬆懈下來,他終於又回到了那座小洋樓里。
用力搓了搓臉,他也看向了桌子上仍舊冒著熱氣兒和香氣兒的燒餅以及灌腸,乃至燉肉、鹽水豆腐湯和炒鹹菜。
回家了.
衛燃嘆息中掰開一個燒餅,往裡面塞滿了提前切好的灌腸咬了一大口,然後才看向金屬本子。
此時,那隻金屬羽毛筆已經寫下了一行行血紅色的文字:
鄉愁
伙夫何瘟牛,1943年五月底,石牌保衛戰期間,於白刃戰殺敵四名後,與侵略者同歸於盡。
同年7月,由其父何苦根收屍火化後帶回渝城老家安葬。
炊事兵程兵權,1943年五月底,於石牌保衛戰期間,於白刃戰殺敵六名後,因傷勢嚴重陷入昏迷,錯認為民夫轉送後方治療,並記錄為戰死。
同年7月,由民夫何苦根收為義子,帶回渝城老家養傷。
次年春,經義父何苦根做媒,程兵權與原定嫁於何瘟牛之未婚妻黃晴秋成婚,後經黃晴秋及其父黃木匠介紹加入地下黨,擔任情報員。
1952年春,程兵權返鄉祭祖時,意外與侄子程懷謙於湘江畔重逢。
1954年冬,因肺傷病情加重離世,次年夏,髮妻黃晴秋悲傷過度思念成疾離世,遺有一子程孝先,由好友陳順收養。
民夫何苦根,石牌保衛戰後,經親家介紹加入地下黨,擔任情報員。
1944年夏,何苦根為掩護地下情報站犧牲。
在衛燃的扼腕嘆息中,金屬羽毛筆卻並沒有停下來,在另起一行之後,寫下了和程官印有關的故事。
通訊兵程官印,1943年5月底,石牌保衛戰期間,於白刃戰殺敵9名後陷入包圍,與好友楊齊治跳崖後獨自僥倖,後經民夫搭救倖存,本人列入石牌保衛戰陣亡名單。
同年秋,程官印傷愈後,於自行歸隊途中被徵召加入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十軍,任通訊兵。
衡陽保衛戰期間,程官印堅守47天後,於城破巷戰期間,因房屋坍塌遭掩埋,後經抬屍隊搭救,藏於腐屍下僥倖逃生,後經衡陽城外游擊隊搭救再次倖存。
抗日戰爭結束後,程官印無意參加國共內戰,多次往返于衡陽、長沙、石牌等地尋找弟弟程兵權及妻兒無果。
1949年10月,經多方打聽,追趕十八軍殘部前往廈門再次入伍,以炊事兵身份跟隨十八軍殘部潰往苔島尋找弟弟程兵權。
1964年,程官印試圖偷渡海峽返回大陸遭逮捕,因時任巡邏隊長林阿勇失手砍傷致殘。
1987年冬,經好友李小五、盧濟方資助,程官印終得返鄉,奈何尋親無果,短暫停留兩日後返程。
1998年冬,程官印因心梗病亡,遺有一子程懷謙。
民夫陳順,原系豫省難民,因屢次遭遇拉壯丁裹挾至衡陽城。
衡陽保衛戰末期,陳順臨陣脫逃,救下好友程官印之子程懷謙並養做義子,並安葬程懷謙之母劉雁知于衡陽城外湘江畔。
1948年,陳順協助養子程懷謙,於長沙城外湘江畔立石刻字。
1952年清明節,攜養子程懷謙重回湘江畔祭拜時邂逅程兵權。
同年,陳順及程懷謙父子,經程兵權協助遷至箐島定居務農。
1955年,收養好友程兵權之子程孝先。
1976年,陳順積勞成疾早逝,終年49歲,遺有養子程懷謙、程孝先、孫輩陳豐年、陳滿倉、程湘根、程湘水等。
1982年夏,經程懷謙、程孝先商議後,將程兵權夫婦墓,以及劉雁知與程官印衣冠合葬冢,一併遷葬於箐島。
另,1971年,為修建湘江一橋,江畔程字刻石用於該橋西起第6座橋墩奠基。
這.
衛燃怔怔的看著這條過於精準的備註,內心卻只剩下苦澀。
在他的沉默中,金屬羽毛筆另起一行寫下了一行位於箐島的地址,接著又寫下了一串聯繫電話,以及一個名叫程湘根的名字。
寫到這裡,金屬羽毛筆再次另起一行寫道:人生三大苦,撐船打鐵磨豆腐,卻都苦不過海峽相隔的一杯湘江水和一碗鄉愁。
在衛燃的嘆息中,淡黃色的紙頁終於翻到了背面。
但這一次,這一面卻並沒有紅色的漩渦。
在他的旁觀中,那支金屬羽毛筆繼續寫下了一行行文字:
終幕
任務要求:送程官印回家團聚
「啪嗒」
完成任務的金屬羽毛筆砸在了淡黃色的紙頁上,只留下了一個僅僅只有10天的倒計時在一秒挨著一秒的跳動。
「是要送回家,是該送他回家了.」
衛燃疲憊的嘆了口氣,將手裡僅僅只是吃了兩口的燒餅夾灌腸放回了笸籮上。
摸出煙盒點了顆香菸,衛燃在平復了心緒之後打開微信,給李羿忠撥去了語音通話。
只不過,還不等對方接通,他卻又將其掛斷,轉而撥給了穗穗,接下來的事情,他需要女王幫自己個忙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