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3章 明明她從來都沒殺過人(2/2)
這個十里洋場既是潮流的時代,諸如杜月升、黃金絨之流合辦的三鑫公司看似壟斷了這申城的鴨片生意,實則不過是在洋人眼裡根本不入流的分銷商罷了。
洋人也好,鬼子也好,漢奸也罷,在這些人的努力之下,進口的鴨片被包裝成了高級貨去禍禍那些富人,華夏各地產的本土貨,則在噴雲吐霧間盤剝著窮苦人手裡的財富,順便也帶走了他們原本最後可以依靠的健康。
可再看看這些窮苦人
衛燃愈發的憤懣,以至於內心因為殺死了一個小嬰兒的負罪感都被殺意漸漸灌滿。
他們想吸這大煙膏子嗎?
這隆冬時節,這深夜時分,這些黃包車夫依舊穿著補丁套著補丁的單衣單褲,他的腳上只有一雙早已露出了大腳趾的布鞋。
不過是吸上一口索命的大煙,吊起一口力氣,去拼一條活路罷了,無非有的為國,有的為家而已。
就在這胡思亂想間,迎面卻突然亮起了一對略顯刺目的車燈,緊接著,屬於寫真社的那輛的轎車竟然迎面開了過去!
「車夫!往回!」衛燃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大喊道,「我忘了拿東西了!」
「您坐穩!」
那位黃包車夫倒也不以為意,立刻減速慢跑幾步,隨後熟練的調轉方向跑向了來時的方向。
「先生,用我等著您嗎?」這位黃包車夫問道。
「不用,但是快點,我擔心我東西被偷走了。」衛燃催促道。
「好嘞!」那黃包車夫頓時加快了腳步。
與此同時,衛燃也隱約看到,那輛轎車停在了巷子口,看到疑似張泰川的人扛起了什麼,帶著身後的平野小姐跑進了弄堂。
他一眼就認出了平野小姐,她的身後還跟著那隻精力無限的小黃狗呢。
「就在這裡停下吧」
衛燃在距離那輛車子約莫著還剩下不到20米遠的時候喊停了黃包車夫,又額外塞給對方一張紙鈔之後,快步跑向了那輛轎車。
這輛車甚至沒來得及熄火,更沒來得及鎖上車門。
「咔嚓」
衛燃輕輕拉開虛掩的後排車廂的車門,隨後便看到白色的真皮座椅上似乎有一攤什麼。
摸出火柴點燃一根照了下,那是一灘血跡,暗紅色的血跡。
摘下圍巾擦掉那灘血跡,衛燃轉而走到後備箱,打開之後從裡面找出一桶燃油,抵著圍巾倒了一下,隨後扣緊了蓋子,重新鑽進後排車廂,將座椅仔細的擦拭了一番,順便還擦了擦門把手。
將這邊的手尾處理完,衛燃熄火鎖車之後,快步追了上去,並在半途便遇到了往回跑的張泰川。
「怎麼了?」衛燃遠遠的便問道。
「正歧中槍」張泰川壓抑著慌亂答道。
「你你說什麼?」衛燃愣了一下。
「正歧中槍了」
張泰川用力喘了幾口氣,「蒼井身邊跟著的一個鬼子非常危險,他打中了正歧。」
「對方死了嗎?」衛燃說著,已經將車鑰匙給了對方,「你現在去哪?」
「死了,小五打死的,我正準備去處理車」
「立刻開車去把大洋馬送去醫院」
衛燃提醒道,「無論誰問,都說是大洋馬快不行了,急著送她去醫院急救。」
「對,對!是這個理!」張泰川頓時聽懂了衛燃的打算,扭頭就往回跑。
「正歧在哪?」
「中間的院子」
張泰川一邊快步往回走一邊低聲答道,「平野小姐在救他,能輸血的都過去了。」
「記住,到了醫院,有人問就是才生產過,大出血,昏迷不醒,輸過血了。」衛燃提醒道。
「好」張泰川頓了頓,「救救救正歧。」
「我盡全力」衛燃最後問道,「敵人都死了嗎?」
「蒼井死了」
張泰川說道,「他身邊的鬼子也死了,牽線的漢奸死了,閻隊長讓王福王貴掩護著逃了,他來背鍋,今天晚上就下葬。」
「保重」
衛燃說著,已經走進了張泰川和波蘭女人埃絲特的家中間的那座建築里——小五就在門口守著呢。
「閂門,頂死。」
衛燃說完,已經快步走進了和客堂相連的一間廂房,也是唯一亮著燈的房間。
等他走進這個只在門縫透著些許的光,窗子都已經被棉被堵死的廂房裡的時候,也立刻看到了躺在用桌子拼的手術台上的張正歧,他的腹部中槍了,平野葵正在慌亂的進行著術前準備。
「冷靜下來,你現在是個醫療工作者。」
衛燃一邊快速洗手一邊問道,「說說情況」。
「他中槍,他被打中了,他快不行了,你,你快」
「說說他的情況」衛燃的語氣加重了一分。
「啪!」
平野葵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接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力做了兩個深呼吸說道,「子彈擊中,擊中腹腔,貫穿傷,來的路上已經進行麻醉,可以,可以進行手術。」
「準備大量生理鹽水,建立輸血。」
衛燃穿戴好手術服和手術手套的同時開始了安排,平野葵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開始了忙碌。
片刻之後,守在病床邊的漢子開始為張正歧輸血,衛燃也打開了他的腹腔。
消息有好有壞,子彈攪破了好幾截腸子,消化液乃至糞便已經流淌出來,張正歧面臨著感染的風險,這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子彈只傷到了腸道,沒有打壞臟器,更沒有擊中脊椎,它擦著一根肋骨又鑽出去了。
「他能活下來嗎?」平野葵問道。
「別問這種蠢問題」
已經開始忙活的衛燃面無表情,語氣也毫無波動的說道,「如果你幫不上忙就躲遠點,如果你想聊天,就說說剛剛發生了什麼。」
「我們剛剛回去取營養品」
平野葵說道,「我下車前就聽到戲樓附近槍響了,等車子開過去的時候,我剛好看到齊管事中槍,看到他被棺材鋪的經理拽著跑進了診所旁邊的巷子。」
說到這裡,平野葵仰頭不然眼淚砸在張正歧的腹腔里,「我看到了擊中齊管事的人,他他是我哥哥的手下。」
「噹啷」衛燃手中的止血鉗一個沒拿穩掉在了搪瓷托盤上,他此時可以確定,對面的這個姑娘已經幫不上任何的忙了。
「我我在我哥哥藏起來的相冊里見到過他殺人的照片,我記得他,我不會認錯的。」
平野葵拿起一張紗布吸走了眼角的淚水,她的語氣愈發的愧疚了,明明她沒有殺死任何人。
「你還看到什麼了?」衛燃拿上一把新的止血鉗繼續一邊忙一邊問道。
「我很快上了樓,跳窗子去了對面。」
平野葵答道,「那時他已經被送上來了,我給他進行了臨時處理,然後送進後備箱。我重新下樓,等秦翻譯把車開回來,上車就往回趕了。」
「你哥哥的手下死了嗎?」衛燃頭也不抬的問道。
「死了,他死了。」
平野葵連忙說道,「應該是棺材鋪的經理開槍的,我親眼看到他眼睛中槍的。」
「平野葵」
衛燃提醒對方的時候並沒有停下手裡的工作,「你回去是去取藥品和藥箱了,我們剛剛一直在救治美惠子太太。」
「我我明白。」平野葵慌亂的答道。
「你身上的血也來自美惠子,她在生下孩子之後,已經被你指揮秦翻譯送去醫院搶救了。」
「明白,我明白。」平野葵連忙應了下來。
「如果有人敲門,你要立刻過去。」衛燃最後提醒道,「如果你想救下他,這是唯一的辦法。」
「好,好。」平野葵連忙應下來。
「他不姓齊」
已經放棄讓對方幫忙的衛燃繼續一邊獨自忙活一邊介紹道,「他姓張,張正歧。是銘鄉戲班子的少班主,如果沒有戰爭,他會是個優秀的戲曲藝人。」
「對不起」
平野葵越發愧疚了,明明她從來都沒殺過人。
「如果沒有戰爭,你們也許會成為朋友、戀人,也許可以組建家庭。」
忙著縫合傷口的衛燃繼續說道,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在那個沒有受傷的姑娘傷口上撒鹽。
「對不起」平野葵近乎崩潰的重複著,明明她從來都沒殺過人。
「他叫張正歧,他也是個無辜的人。」
衛燃最後說道,「戰爭毀了原本值得我們所有人珍視一輩子的東西」
「對不起」
平野葵一遍遍的用那張濕透的紗布擦拭著止不住的眼淚,明明她從來都沒殺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