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8章 去吃早餐吧(1/2)
紀家大門外,來自麗華戲社的女班藝人們只是簡單的吃了兩口飯,便在吹鼓手的伴奏中登台開始了表演。
為了慶祝收徒,紀老先生在門口搭台唱戲弄的好不熱鬧,甚至就連彼此間有不少過節的蘇大善人和吳老財都派人送來了賀禮。
前院忙活的同時,平野大翔讓征柴隊送來的那些藥品也通過不同的渠道以格外隱秘的方式送了出去。
而在紀家老宅後面的那個被層層保護的院子裡,衛燃和平野葵以及那位章大夫,也在隱約可聞的急促鼓點聲中忙的腳打後腦勺。
如果拋開心結和成見,衛燃不得不承認,平野葵的基本功非常紮實,她雖然跟不上自己的速度,但卻比那位章大夫還要專業一些,而且她能清楚的知道該怎麼配合衛燃。
即便如此,他們三人外加那個帶著袖箍的年輕姑娘,以及那位土郎中,還是一直忙到了深夜都沒能停下來休息片刻。
這大半天的時間裡,平野葵甚至還在一位產婆的協助以及門帘子外面衛燃的翻譯之下,順利的救活了一個難產的孕婦,以及她肚子裡的孩子。
這期間,張泰川也進來了數次,接過平野葵給他的相機,幫忙拍了不少她救治傷病號的照片。
關於這些照片,用平野葵的話來說,這是她的誠意。
衛燃等人當然明白,按照這個姑娘的理解,只要這些照片曝光出去,她說不定會被送回招核接受審判。
無論事實如何,忙碌的眾人根本沒有時間討論這些,又或者說,他們都在默契的規避著讓雙方都兩難的話題。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外面吹拉彈唱的聲音已經消停,這間悶熱的手術室的門窗也被厚實的棉被堵死,好在,院子裡積攢的傷員越來越少了。
終於,當最後一個傷員被抬出去的時候,平野葵疲憊的吁了口氣,步履蹣跚的走出了手術室。
「帶她去茅房吧」
經驗豐富的衛燃用母語招呼了一聲,隨後也跟著走出了悶熱且瀰漫著濃鬱血腥味的手術室,走出這小院,在門外的牆根處解開了褲腰帶。
等他一泡尿撒完重新回來的時候,平野葵卻沒回來。
「她央求著二叔帶她去看少班主了」稍晚一點趕來的六子說道,「衛大哥,去前院吧,你們一整天都沒吃飯了。」
「稍等一會兒」
衛燃走進手術室,見那位章先生正帶著那個袖箍姑娘一邊收拾手術器械一邊進行講解,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跟著六子穿過紀家老宅的後院回到了張正歧所在的房間。
「他醒了嗎?」衛燃朝剛剛結束換藥的平野葵問道。
「還沒有」
平野葵嘶啞著嗓音答道,「但是沒有發燒,傷口也沒有發炎,他肯定會沒事的。」
湊近了看了看張正歧的臉色又聽了聽他的呼吸和心跳,衛燃稍稍鬆了口氣,和平野葵一起,跟著張泰川走進了只隔著堂屋的另一個房間。
此時,這個房間裡已經擺了滿滿一桌子的飯菜吃食,甚至還有一盤殺好的西瓜和兩瓶冰涼的汽水。
「不用等了,你們倆先吃吧。」
張泰川特意用日語說道,「章先生他們不適合來這個院子,所以在後邊給他們額外備了一桌了。」
「我不客氣了」
明顯餓壞了的平野葵說著已經拿起了筷子端起了裝滿米飯的飯碗,夾起一大塊紅燒魚肉便開始了狼吞虎咽。
她確實餓壞了,她也從來都沒有經歷過如此高強度的救治工作。
「嘭」
衛燃用筷子別開了一瓶汽水,這突兀的動靜也把這個吃的腮幫子都已經鼓起來的鬼子姑娘給嚇了一跳。
不過,在看到衛燃遞來的汽水的時候,她連忙放下飯碗和筷子接了過去。還不等她說些什麼,衛燃卻已經挪到了窗邊點燃了一顆香菸。
片刻之後,平野葵拿著另一瓶打開的汽水走過來遞給了衛燃,「衛先生,我們能再談談嗎?」
「談什麼?」衛燃接過汽水放在窗邊問道。
「你對我的態度似乎很矛盾?」平野葵問道,「我能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在想,你們招核有好人嗎?」
衛燃轉過身,背靠著窗台,看著對方問道,「你在來華夏之前,遇到過很好的人嗎?」
「當然遇到過」
平野葵答道,「我遇到過很好的人,良子小姐就是很好的人,她很善良,也很溫柔,我們的鄰居千代子太太以及她的丈夫也都是很好的人,還有我的老師小林先生,他們」
「他們都沒有參與這場戰爭嗎?」衛燃問出了新的問題。
「他們」
平野葵愣了一下,隨後嘆息道,「不,我認識的很多很好的人,很溫柔的人,很善良的人,他們都應召參軍了,他們有的死在了戰場上,有的雖然回來了,但是變成了殘疾。」
「你覺得,他們在戰場上殺人了嗎?」衛燃問出了新的問題。
「我猜肯定殺過吧」
平野葵看向窗外璀璨的夜空,「不然需要士兵們做什麼呢?像我的哥哥一樣在戰場上做生意嗎?」
「所以那些沒有參加戰爭的人,那些你認為善良的人,好的人,他們是無辜的嗎?」衛燃問出了一個近乎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
「這就是你在思考的問題嗎?」平野葵反問道。
「是啊」
衛燃同樣轉過身,「在很久以前,我有個德國朋友,他和我說,岩壁上的雪花,在他們從天空中飄落的那一刻,便已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我我聽不懂你說的雪花代指的是誰。」年輕的平野葵說道。
「構成了一場會埋葬所有人的雪崩的其中一片雪花」衛燃說道,「這就是我在思考的問題。」
「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平野葵嘆息道,「沒有人是無辜的,我的哥哥託付武藏先生帶回家的那些東西讓我們一家人都過上了好日子。
但是今天我才知道,我們在大阪享受的那些紅利,都是其他地方的人從身體裡流出來的血。」
「你在大阪聽到的,關於這場戰爭的宣傳是什麼樣子的?」衛燃繼續問道。
「至少比我來到申城之後看到的一切要美好一萬倍」
平野葵愈發痛苦的說道,「我在大阪聽到的,關於戰爭的一切不是這樣的,有人在說謊。」
「是啊,有人在說謊。」
衛燃說到這裡看向平野葵,「岩壁上的雪花,在他們從天空中飄落的那一刻,便已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但那只是岩壁上的雪花,還有的雪花被風吹到了其他的地方,我不想評價那些雪花是否無辜,畢竟它們終究是讓冬天變得更冷的雪。
但我希望,平野小姐,希望你不會出現在岩壁上,不會出現在雪崩里。
我依舊沒有辦法,也永遠不可能去原諒你的同胞做出的一切,並且如果有機會,一定會進行一場車輪放平的復仇。
為了復仇,我願意去做有罪的人。
但是等復仇之後,我也一定會像現在的你一樣,努力去做些什麼來贖罪,僅此而已。」
「我明白」
平野葵後退了一步,認真的鞠躬說道,「衛先生,我衷心的祝願您完成您的復仇。
我敢肯定,到時候您或許會像現在我的一樣,內心只有煎熬,絕對不會有任何的愉悅。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您去做您認為該做的事情。
因為我知道,那些有關我哥哥的罪行照片裡,那些被虐殺的人,他們一樣讓您日夜難安倍感煎熬。
所以如果復仇是您在兩種痛苦之間,一個相對更舒服的選項,那麼就去做吧。」
「謝謝你的理解,平野小姐。」
「也謝謝您的坦誠」
平野葵如釋重負的笑了,「不知道為什麼,在得知您會選擇復仇之後,我的心裡多少舒服了一些。」
「我明白,就像我一直在期待你會選擇告發我們一樣。」
衛燃嘆息道,「如果我能得到那樣的機會,我會復仇之後去救助那些活下來的人作為贖罪的。」
「謝謝您願意救下那些無辜的生命」平野葵愈發鄭重且認真的說道。
「吃過飯之後早點休息吧」
衛燃說完,拎上對方幫自己打開的那瓶飲料,邁步走出了這個讓他愈發壓抑的房間。
「我沒想到,你才是最難說服的那一個。」連廊拐角的陰影里,趙景榮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很久之前,有人說我是個覺悟很低的人。」
衛燃攤攤手,「我自認如此,覺悟低,狹隘,有仇必報,十倍百倍的報,甚至可能不計後果。」
「我並不打算勸你什麼」
趙景榮說道,「但那個招核姑娘今天救了很多人,僅僅只憑這一點,衛燃,你不能傷害她,冤有頭債有主,濫殺會造殺業的。」
聞言,衛燃卻突兀的笑了。
「你笑什麼?」
「曾經有個小和尚說,他會為我祈福,保佑我不被殺業纏身。」
衛燃說出這話的時候笑容愈發的肆意了些,「不過,放心吧,我還沒瘋,我保證不會傷害平野葵的。
我清楚,她是朋友,至少目前是朋友。也正因為她是朋友,所以我才對她足夠的坦誠。」
「早點休息吧」趙景榮拍了拍衛燃的肩膀,示意他跟著不遠處的六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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