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這就是神鬼之謀啊(1/2)
絲綢之路利益巨大,好處無窮,但西域通商著實也是難了一些,只以中原王朝的中央軍作保駕護航的話,成本實在太高了,分潤給涼州本地豪強,乃至於本地的羌、氐,也沒什麼不妥,好處大家賺,考慮到涼州的特殊性,劉協甚至不惜當一把劉秀,保留這涼州群雄相當的組織性,允許他們在地方上仍然擁有一定的自主權。
這也是涼州這裡唯一能擺脫貧困的辦法了,這裡氣候就是如此,降水量不足,沙漠還多,胡人與漢人大混居小聚居,地廣人稀,農業、工業都發展不起來,只能靠外貿了,涼州人無論上上下下,又有哪個沒聽祖上說起過當年絲綢之路開通時,這裡的繁榮呢?
傳說中,那時往來的商隊絡繹不絕,中原的絲綢,瓷器,金銀器皿、各種工藝品和生活用品,來自於西方的各種堅果,毛皮用品,香料,藥材,以及傳說中腰肢如蛇一般軟若無骨,卻膚白似雪的舞女。
傳說中,那時即使是人數不大的小部落,僅僅是給過往的商隊賣水,就足以讓他們活過無數個嚴冬和酷夏。
當然,說,誰都會說,中原王朝重名而不重實,隨便在車師駐幾千兵馬,也好意思叫西域都護府,也可以說是開闢了絲綢之路,那要是這麼個干法,純粹的面子工程,他們涼州人也得不到多少實惠。
關鍵還是要看怎麼做的。
反正價碼方面,朝廷這邊已經開出來了,接受了就跟我干,不接受就跟我干,也沒什麼可說的。
於是這些涼州群雄很快就各回各家仔細考慮這事兒了,至於死了的龐統,誰啊。
有些人甚至連韓遂是誰都忘了。
於是乎,當劉協率領不到一萬兵馬出隴關的時候,張、趙、姜、王等漢人豪強紛紛親自率領各自的族兵來投,倒也是情理之中了,尤其是作為一方實力派,比韓遂其實也差不多少的楊秋投降的時候,劉協更是激動不已,快步將他拉了起來,十分親切地就讓他坐上了自己的御駕,似乎對這楊秋以前做過的事情全無芥蒂,也絲毫不擔心這位涼州莽夫會不會突然在車上拔劍砍了自己。
「你來降我,勝得十萬雄師啊!」
車架上,看著誠惶誠恐的楊秋,劉協笑的非常開心。
真的是非常的開心,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怎麼說呢,攻心為上攻城為下麼,打仗太費錢了,朝廷現在這麼窮,真的是太窮了,這次回洛陽的時候尚書台的幾個尚書說他們現在尿尿都呲血,能不打仗當然還是好的。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次政治上的勝利,真的完全是他自己提出的政治主張,原汁原味的,沒經過任何腦補加工過的,而取得的成果就目前來看,也真的很不錯。
這讓他感到非常的開心。
當個好皇帝,或許,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畢竟事情,都有滿朝文武去做,皇帝只需要提出大方向就好了,也即是所謂的大政方針,而這方面自己作為一個現代人,好像確實相比於這些古人可以做的都好。
有特麼一種終於自食其力的欣慰感。
只是在晚宴的時候,在劉協親自炙烤鐵板燒招待涼州群豪的時候,面對趙、姜、王、皮、艾、秦等大多還是漢陽漢人的時候,終究還是發自內心的感嘆了一句:「可惜,都是漢人,沒有羌族和氐族的同胞啊。」
楊秋等人這飯吃的本來就膽戰心驚,被劉協這麼一說,自然是大為惶恐,楊秋更是當即就表態道:「胡人不知禮儀,不懂感恩,陛下若要用羌胡用兵,臣願請為先鋒」
劉協則搖搖頭道:「倒也不必如此,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們對朕還有戒備心,也是正常的,我,是真的不希望對自己的同胞開戰啊,每殺一個人,這民族的仇恨就要再深一分,難不能真的要直到將他們殺光才行麼?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實說,劉協也沒太想好這涼州羌胡如果不接受自己的善意的話他要怎麼辦,這個問題真的是太棘手了。
「兵凶戰危,漢中那邊還在打仗,朕假途滅虢不假,但眼下還是救援漢中更緊要一些,先打漢中要緊,這次,還真是多虧了曹彰那個孩子。」說著,劉協瞥了一眼始終低頭瞅自己腳尖的曹丕一眼。
「魏公,生了個好兒子啊。」
然後曹丕的腦袋就低得更低了。
而這樣一語雙關的點了一下,劉協卻是不再說了,畢竟政治麼,這麼久了劉協也學到了一點皮毛,一來這裡是涼州,相比之下這些所謂的涼州群雄都是外人,劉協也打算讓他們保留一定的權力,那相比於朝廷來說他們就是外人了,而曹操一系和自己雖然多有不和,但畢竟都還在朝廷的這個大框的下面,換言之曹丕也是自己人。
自己人得關上門管,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更不能讓這些外人瞎腦補,誤傳了政治的信號。
再者刀子麼,懸在脖子上的永遠比砍在身上的更嚇人,接下來的仗還得虎豹騎一塊打,處置曹丕就必然得一塊處置曹純,太傷士氣了,反倒是就這麼吊著,反倒是能讓曹純和虎豹騎為了將功折罪而好好表現。
領導的藝術。
其實大多時候好像也沒有多難,上位者拿捏下位者本來也不需要多深不可測的智慧。
於是反而和投降過來的涼州群雄聊起了這涼州方面的風土人情,以及對絲綢之路的一點小暢想,稍微代入一下,發現這個絲綢之路確實是跟大航海貿易還挺像的,於是很自然的又發表了好多的高屋建瓴之策,卻是把曹丕晾在那難受的不行。
…………
十天之後,劉協在涼州滾雪球一般的聚起了將近四萬兵馬,然後不得不遺憾的馬上叫停,並強硬的裁掉了兩萬多人,然後馬不停蹄的一路向南往陽平關攻去。
他自己也知道這些兵馬都是虛的,他都很難用命令讓那些新投奔自己的涼州群豪們為自己拼命,那些群豪自然也很難再去命令他們的手下去拼命,那是陽平關,硬仗,而且實話實說,這件事兒跟他們自己的命運沒啥關係,劉協既不可能允許他們破關之後搶劫,也沒有本事給他們分地,甚至他連打仗的賞賜都拿不出來,沒辦法,太窮了。
以前不想管事兒的時候倒是還好,現在稍微一管點事兒,他也想跟著尿血了。
與其讓這些西涼群豪跟著裹亂,那還不如讓他們踏踏實實在涼州待著給自己提供一點後勤補給,省點錢比啥都強,劉協現在也慢慢品過來所謂兵貴精不貴多的真諦了,讓他指揮這些涼州人打仗,哪怕他知道這些人驍勇善戰號稱西涼鐵騎,但還是會感覺心驚膽戰的,一點都不踏實,因此只讓姜敘和趙昂這兩個人各自帶了千八百人跟隨而已,其他人在接見之後承認了他們的合法身份,就給放回去幫自己籌措糧草了。
而之所以足足待了十天,真的就是在等第一個主動跟他示好的少民同胞,結果……沒等到。
甚至於劉協的大軍都到了河池了,河池氐王竇茂居然還真敢不讓他進。
而有意思的是,這個氐王雖然不讓自己進城,卻是在城外給自己修了一個勉強不算小的寨子,寨子裡居然還有糧草,甚至還有好幾頭牛,好像是為了讓自己殺了吃肉。
要知道今年春天牛的價格都漲飛了,五枚建安新錢都買不著一頭。
「這個氐王,這是什麼意思?」
「很顯然,這是不想讓咱們進城,害怕威脅他對族人的統治,或許,還害怕您跟他秋後算帳之類的吧。」
「也就是說他不想降,只想負隅頑抗了?那他這是什麼意思,食物里給我下毒?」
「這……應該,是在表達他無意與問咱們王師為敵的意圖吧,希望咱們拿了東西趕緊走,他也不會幫韓遂呂布斷絕咱們的糧道。」
「這麼擰巴麼?這是怕朕吃了他?」
劉協皺眉,心裡真的是好不高興,這做法真的是讓他有點不能理解。
「陛下……臣以為還是算了吧,犯不著跟這樣的蠻夷一般見識,畢竟漢中要緊,只要他不襲擾咱們的糧道,不妨先放他一放,待咱們平定了漢中之後,再收拾他也不遲。」
劉協也是無奈,問道:「這氐王胡人名字叫什麼。」
眾人一愣,還是最熟悉涼州情況的趙昂回道:「回陛下,他就叫竇茂。」
「啊?漢人名字?」
「陛下,氐族人姓名本來也都是漢名啊。」
劉協又一愣:「那他們有自己的語言麼?」
「這……好像是有吧,反正涼州這邊,至少東六郡這邊的氐人,確實是沒聽他們說過。」
於是劉協又問:「那他們跟咱們漢人有什麼區別?長相上有什麼特點麼?」
趙昂想了想說:「沒區別吧,氐人大多也都是農耕為主,對了,他們養牛養得特別好,大多數漢人都沒他們養的好。」
於是劉協這會兒感覺都有點迷茫了:「你是說,他們生活在咱們漢人的土地上,叫著漢人的名字,說著漢人的語言,用著和漢人一樣的生產方式,甚至養牛養的還比咱們漢人好?那特麼這樣的人為什麼不是漢人啊!高考加分麼??」
群臣聞言紛紛束手,一時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天子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氐人各個方面確實已經和漢人沒什麼兩樣了,事實上如果不查戶口的話,就連他們涼州人也幾乎很難分得清誰是漢人誰是氐人,但,他們確實不是漢人啊,這有什麼問題麼?
於是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道:「蠻夷不習教化,不讀聖人之言,如竇茂這種氐王,也一樣是斗大的字不識,所以,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其實這種事兒還是挺多的,大漢畢竟是個包容的強盛王朝,三百年內遷,這個同化的效應還是很顯著的,即使沒特意的引導,也自然而然潛移默化的就完成了同化,除了沒文化,真的和漢人區別不大,甚至可以理解成是沒文化的漢人。
問題是這年頭漢人百姓的識字率也不高啊!
事實上這種事兒還真就是原本歷史上的諸葛亮處理的比較好,比如孟獲,其實就不太好說這是個蠻化了的漢人,還是個漢化了的蠻人,蜀漢後期的頭號大將王平也是個蠻人,姜維本人則更是招募了許多涼州羌胡,事實上益州在劉璋手裡的時候屁都不是,而在諸葛亮手裡的時候可以六出祁山,丞相對內的民族政策可以說功不可沒。
(竇茂在原本歷史上就是幫助劉備打曹操的,諸葛丞相的行政水平真的沒得說)
然而在「夷華之防」的指導思想之下,至少在諸葛亮治蜀之前,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樣有什麼不對,或者直白點說,即使是涼州東六郡的這些漢人豪強,也從來沒拿這些少民當過自己人。
而,劉協的心情卻不太好了,很不好,特別不好的那種。
「這個氐王明明是不敢反叛的,也是認了慫的,你看他留在城外的這些東西,不少啊,我就是進了城管他要補給,實話實說也沒打算要這麼多啊,我相信,他這肯定是擠出來的,那他為什麼就不肯讓咱們進城呢?很明顯,民族矛盾已經大到了一個幾乎沒法調和的地步了,他這是不信任朝廷,不信任朕了。朕現在特別的想知道,朝廷,是怎麼對不起他了呢。」
這話就相當於直接將事情定了個調子,將竇茂的不忠和跋扈直接上升到了少民大政的問題上來了,卻是並不認可他的跋扈,而是定性成了民族矛盾,趙、姜等人反應倒是還慢了一點,司馬懿卻是馬上抓住了話頭:
「陛下當然沒有對不起他,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以前,地方豪族的勢力太大,朝廷的財政收入一年比一年少,而由於最近這些年氣候持續變冷,從塞外入關的蠻夷也越來越多,甚至鮮卑寇邊的頻率也越來越頻繁,前些年,不是還出了個號稱最偉大可汗的檀石槐麼。」
「所以啊,朝廷只好把只能把壓力傳導到這些少民,不但要繳納稅賦,還要用自己的族人幫朝廷打仗,打輸了都是自己的責任,打贏了也輪不到他們升官發財,長此以往的,自然對朝廷就有怨恨了。」
在司馬懿的帶頭表態之後,其他人也馬上就反應過來天子的中心思想了,如趙、姜等人對此地情況的了解自然是要遠超過司馬懿的,道:「是啊,其實竇茂的舉動也不是不能理解,氐人,在涼州其實向來比羌人更慘一些,羌人和匈奴一樣繳的都是血稅,他們有馬,有刀,又窮,更別說西羌那邊還有好多不會漢語的,地方官府對他們其實能安撫還是要儘量安撫,氐人確實就差很多了。」
「朝廷給他們分配的土地,經常是那些還沒有開發好的下等田,需要他們自己去開鑿水源耕種,可結果好不容易把這地給養得熟了,又要想法設法把人家攆走,侵占他們已經開墾好了的土地,再換新的下等地給他們。」
劉協皺眉問道:「這些事兒,少不得你們這些漢人豪強的推波助瀾吧。」
「是,我承認,這一點,我們確實要深刻的做出自我檢討,您提出的漢胡一家親的主政思想確實是高屋建瓴啊,如果這些胡人真的可以和咱們漢人一家親,這涼州的問題也就解決一大半了,我建議,對於我們以前所犯下的錯誤,即使不追究,一定要進行嚴厲,深刻的反思,這樣才能為以後涼州的穩定與發展做好基礎,才能為將來陛下聯通西域,重開絲綢之路的壯志做好鋪墊啊。」
既然確定了天子的政治傾向,否認肯定是沒有用的,這種事兒稍微一查就全知道了,那倒莫不如主動承認錯誤,只檢討,不追著麼,反正那都是以前的事兒了,相比於絲綢之路的巨大利益缺心眼了才會繼續欺壓羌胡。
當然這也不代表這鍋就會這樣背了,誰還不是個甩鍋高手呢?
「當然了,氐人對漢人的不信任也並不只是因為土地的問題,要知道中原地區的豪強,是最喜歡將氐人當做奴婢販賣的,畢竟他們與漢人使用起來一般無二,而買一名氐人奴婢,各種麻煩總會比買一名漢人奴婢要少很多很多。其實,眼下關中,乃至於司隸都很凋敝,陛下您又已決心將國都回遷,如果說這竇茂是害怕陛下您金城之後,強遷他們去關中或是司隸填充人口,也……確實不是杞人憂天啊。」
劉協聽了之後愣了一下,第一反應居然是:這特麼好像還真是一個好辦法。
然後就馬上勃然大怒:「朕什麼時候強遷過百姓?他覺得我會像那些王八蛋一樣,將他們當做奴婢販賣麼?安營,紮寨,準備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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