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南來的恐怖(1/2)
殿前,氣氛有些壓抑,眾人手忙腳亂,簇擁著耶律斜軫往裡走,紛亂人影中,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塊,焦急,害怕,大聲喧譁,嘈雜一片。
蕭綽被姐姐拉著,見大人們神色匆匆往大殿裡走,她們也在身後跟了進去。
一種不安和壓抑的氣氛始終貫穿其中,就像在屋檐瓦舍,牆角柱根上縈繞,大人們忙忙碌碌,聲音嘈雜,高勛等官員忙碌之餘不忘過來與她和大姐打招呼。
高勛雖在官爵上與父親平起平坐,掌握南京軍權,冊封趙王,位高權重,但他是投降的漢人將領,而大遼國的規矩是耶律家和蕭家嫡系聯姻,掌控朝堂。
所以高勛也明白他沒法和蕭思溫比,而蕭思溫的女兒更是,她們將來註定嫁給耶律氏嫡系皇親,進入遼國頂級權力圈,而他雖冊封趙王卻是個外姓王。
所以即便貴為大遼國趙王,對兩個後輩也客客氣氣的。
蕭綽被長姐拉著,跟在大人們身後進了大殿,裡面議論紛紛,噓寒問暖,但她總覺得不對。
大人們說來說去,說了很多,看起來忙碌,可沒一個人說到要緊的事。
耶律斜軫的傷病要緊,可更要緊的還有南方的戰事啊!
她心裡七上八下,就是見耶律斜軫成了這樣,那那面的仗.......她急切的等著大人們問起,可偏偏他們一個個忙裡忙外,沒一個人我問的,那照顧人的事下人也可以,他們何必搶著去做呢。
正當她忍不住想要去問,就被大姐一把拉住。
蕭綽一臉不解,「他們為什麼不說南方的事。」
「你真傻,耶律斜軫成了那樣,南方會是什麼情況他們不懂嗎?只是心裏面不好過,不敢說罷了。」大姐蕭胡輦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蕭綽及其不喜歡大姐這樣的目光,一把甩開她的手:「為什麼不敢!」
「哼,既然大家心裡有數,還能如何,說出來一起尷尬丟人,還是對著那個想抓你做小老婆的史從雲瑟瑟發抖?
既然沒法解決問題,眼前還有事情做,那還不如全去關心耶律斜軫的事,別的想了問了也沒用,那都是耶律沙的責任。」
「可如果史從雲打過來呢!」蕭綽著急的說。
「待會父親和高伯父會商量,這樣的大事輪不到所有人一起來說。」大姐完全不像她一樣著急,顯得鎮定自若,這更讓小小的蕭綽心中有了好勝之心,連告誡自己,要鎮定下來,別讓大姐小看。
事情果然正如大姐所說的那樣發展,過了不久,大姐拉著她退到一邊,一面喝著加了羊奶的茶一面等候父親和高伯父。
這茶餅是南方的商人賣過來的,裡面加了香料和肉丁,用羊奶煮過,草原上的人都喜歡喝,只是茶葉是南方才產的,茶餅從南方賣到北方時很貴,每次那些南方的商人來都能換走他們許多牛羊和毛皮,即便皇家也不例外。
有時她就想,如果大遼國打過黃河去,就再也不用給狡猾的南人那麼多牛羊毛皮。
還有她身上的絲裙,手帕,上好的絹布全是南人才能做,都是貴重物品,價格高昂,往大了南人的甲冑也好過遼國的,如果打過黃河去,大遼國將有無數的利好。
她小時候父親就教她讀詩書,讀漢人的史書,家裡有好幾個從南方逃難來的漢人書生教她。
這些和她的父親有關,父親蕭思溫通漢人書、史,重視儀容儀表,但不擅長打仗,所以對家裡的子女也耳濡目染,對自己的教育也更偏向漢人。
她知道歷史,曾經的漢、唐盛事充滿期待,就如她的先祖那樣。
她心裡覺得當今陛下沒有雄心,沒有南下的壯志,特別被史從雲大敗之後。可她還知道,曾經他們的先祖立國後就說過,要成為漢高祖那樣的人物,要南下,要征服中原,渡過黃河。
太祖太宗的雄心後輩應該記得,她是這麼想的。
她們在大殿西側等候,陸陸續續的,眾多官員都欲言又止,神色匆匆離開。
很快就沒剩下多少人,只有父親,高勛和少數幾個高級的官員,這時大姐才拉著她往內殿去。
耶律斜軫被眾人服侍著梳洗換裝,又吃了不少湯水之類的東西果脯,此時半躺在胡床上,顯然已經恢復很多。
她們過去的時候正好聽到他低聲講述南面的形勢。
「我們過雁門關的時候,各部兵馬已經匯聚了一萬多人,西面還有些部族兵馬沒到,宰相(耶律沙)說不等了,讓他們守雁門關。
於是我們越過雁門關往南,有一路上沒什麼阻礙,根據回報說當時秦軍圍困太原只有幾天,我們也覺得宰相說得對,想要加快速度過忻口去南面解圍。
路上遇到了秦軍一隊幾千人的前鋒部隊,在忻口附近防守,我們急著過去便打起來.......」
.......
殿裡,氣氛凝重,屋外不知不覺已到傍晚,晚風嗚咽如泣,風動樹擺,屋檐的影子在燭光中晃動,幾個年長宦官佝僂著身軀不知何時已經把殿中四角和桌中燈盞點燃。
南方人很少將燈盞燭火放置屋子正中位置,但在契丹部落的帳篷中,那是常有的事,自從幽州成為遼國南京,原本漢人建造的元和殿和嘉寧殿的風格也有所改變,摻雜不少契丹人的風格,這種兩相雜糅,不倫不類,又頗有獨特風格韻味的裝飾,一如如今的遼國狀況。
這種改變不只在殿中內飾,由內而外都有很多變化,當兩種文化相互衝撞時,難免泥沙俱下,交織盤結,最終誰能成為主導,則是一件多種因素綜合考量的事,很難因一兩個因素而有定論。
擔在如今的遼國有一點確實無比確信的,文化底蘊孱弱的契丹人沒有勝算,武力和文化往往相伴相生,又互相獨立。
文化傳播多靠武力征服,而武力征服需要文化傳播來鞏固,否則成果難以長存。征服世界各地之後快速被本地文化同化改變而分崩離析的蒙古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過兩者存在本質區別,文化的孱薄脆弱,是武力無法彌補的。這點上,契丹人天生弱勢,他們的文字和語言經過官方確定統一也不過是幾十年前的時,而漢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完成這些。
大殿裡,耶律斜軫繼續說著他們的悲慘遭遇,他們原本只想圍殲一小股敵人前鋒,但打了兩天一夜,那股敵人據守山頭,居然沒有潰散也沒有投降,一時間沒辦法迅速南下。
當天,他們都沒想到史從雲親率主力北上,雙方遭遇,秦軍立即發起全面進攻,兇悍得就像草原上的飢餓的群狼。
他們人少又毫無防備,被打得打敗往北跑,沒想到狡詐惡毒的史從雲早安排軍隊截斷他們的退路。
只有前面跑得最快的一部分人逃出,後面的被截斷,全圍困在一座小鎮中。
史從雲後續大軍迅速趕到,幾乎貼著他們的後隊將他們數千人全圍困在代縣北面的小鎮中。
隨後漫山遍野,看不清多少的秦軍迅速趕到,將他們團團圍困,水泄不通。
他們幾次突圍被打退,損失慘重。
之後的事情越發慘烈,耶律斜軫說起來眼中都是恐懼,還有褪不去的不安。
史從雲將他們圍在鎮中,斷絕糧食和水,不許他們出去,半夜還會向鎮中拋石射箭,他們拆光所有房屋,砍了所有樹用於取暖,吃光了戰馬和糧食,刨了小鎮裡所有草根樹根。
幾天後有人堅持不住跑出去投降,史從雲全下令射死,還說他們是戎狄蠻夷之類,不接受他們投降。
聽到這,蕭綽氣得小臉漲紅,殿中眾人臉色都不好看,史從雲的狂妄和蔑視,讓他們心裡都不好受,大遼國立國這麼多年,已經很少有人敢這麼說他們了。
更重要的是,那狂妄也正中契丹人心中的痛處。他們沒有漢人那樣悠久的傳承和歷史,起家是唐朝時的一個羈縻州,有著南下中原的雄心,在武力上他們已經取得成就,可一但說起這些,總覺得比不過漢人,所以最不喜歡別人說他們蠻夷。
「我們早有了自己文字,自己語言,他憑什麼敢說我們是蠻夷!」蕭綽年紀最小,最撐不住氣,瞬間如一隻炸了毛的小貓,小臉漲紅,心裡把史從雲恨到極致,他怎麼敢那樣說契丹人。
「對於漢人來說,那早是數千年前的事,你生氣也沒用。」大姐提醒她,大廳里沉默下來,高勛有些尷尬,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他也是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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