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選擇題!(2/2)
秦長年呵呵一笑:「怎麼就無法決斷,案子有成例,便有了依據,只要司理司法達成一致,那不是簡單的事情麼?」
陳宓聞言有些好奇,快快地瀏覽了一遍,頓時便了解了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個案件看起來其實很簡單,便是一個叫金枝的農婦謀殺親夫,持刀將醉酒的丈夫砍成重傷,好在丈夫雖然酒醉,但還有餘力逃跑,這叫金枝的農婦自知無法倖免,便投案自首了。
陳宓奇道:「這案件不是很簡單麼,難道有什麼為難的地方?」
聽到陳宓這般問道,秦長年得意地笑了。
桑端學趕緊低聲給解釋起來。
陳宓卻是聽著聽著便皺起了眉頭。
原來,這案件說是簡單是真簡單,但不簡單的在於,若是在某件事情發生之前,這案件是很好宣判的,但自從那件叫阿雲案的案件之後,這等類似的案件卻是不好判了。
治平四年夏天的時候,山東登州村民韋阿大在田頭窩棚睡覺。
後半夜,突然有人竄入窩棚,拿著腰刀就對韋阿大一通猛砍。
韋阿大猝不及防,挨了十幾刀,一根手指都被剁下。
但,來人力氣可能不大,所以韋阿大沒有死,只是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早起幹活的村民,救起了韋阿大。
報了案之後,執法人員一查,兇手便是阿大的妻子阿雲。
阿雲長的漂亮,但家窮命苦;韋阿大長的丑,卻略有錢財。於是,母親死後,無依無靠的阿雲,就被叔叔強行嫁給了韋阿大。但阿雲心氣高,死活不願跟丑丈夫度過餘生,於是半夜拿刀謀殺親夫。
事情到了這裡,似乎很簡單,但馬上就不簡單了。
首先,阿雲是韋阿大的老婆,拿刀去砍韋阿大,這是謀殺親夫。根據大宋法典《宋刑統》,謀殺親夫屬「惡逆」,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因此,阿雲案不是一般刑事案件,而是大案重案。
謀殺親夫,屬重罪,無論是否致死,嫌疑人都會面臨極刑。
阿雲案,的確奇葩,但不複雜。
所以,州級衙門的各種程序,高效率地走完。
案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交到了知州大人案頭。
而知州的事情,就是宣判,宣判完就行刑。
而此時,登州百姓也做好了觀刑準備和輿論醞釀。
而登州的知州叫許遵,進士出身,還中過明法科,明法科大宋的最高司法考試,他還在中央做過大理寺詳斷官,在地方做過長興知縣、宿州知州。
可以說,許遵大人既有理論修養又有實踐經驗,既曾中央儲才又在地方歷練。
就這麼一個專業人士,對被告阿雲的判決卻是:打二十脊杖,加苦役一年。
判決一出,輿論譁然。
十惡不赦的惡逆大罪,竟判成打一頓板子加勞動改造一年。
這是什麼道理?
沒道理。
而許大人要的便是這個沒道理。
因為許遵要「立奇以自鬻」,就是許大人追求沒道理的原因所在。
什麼叫「立奇以自鬻」,就是以辦好一件奇案,來顯示他的能力,以升官發財。
有了這種「政績」,上面的人好說話、下面的人沒話說,然後才能眾望所歸、入職大理寺。
為了引起大眾的關注,於是他將把十惡重罪判成苦役一年,但他並不能完全瞎來,還需要專業。
但許大人最不缺的就是智商和專業。
首先,將婚姻關係變成凡人關係。
阿雲嫁給韋阿大的時候,未出服喪期。
《宋刑統》規定:諸居父母及夫喪而嫁娶者,徒三年,妾減三等,各離之。
於是,阿雲和韋阿大婚姻無效,他倆不是夫妻關係,而是凡人關係。所謂凡人,就是陌生人、路人的關係。
其次,將惡逆罪變成謀殺罪。
惡條:惡逆,謂毆及謀殺祖父母、父母,殺伯叔父母、姑、兄姐、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惡逆的關鍵是尊求關係,當事人之間構成尊親關係,才能形成惡逆。
但阿雲和韋阿大婚姻無效,二人也就不是夫妻關係,所以阿雲殺韋阿大便無法構成惡逆。
那構成什麼?
凡人相殺,只能構成謀殺罪。
第三,將抓捕歸案變成「按問欲舉」的自首。
《宋刑統》規定:諸謀殺人者,徒三年;已傷者,絞;已殺者,斬。阿雲「凡殺」韋阿大,屬謀殺罪。
殺死韋阿大,要處阿雲死刑;殺傷韋阿大,要處阿雲絞刑。
所以,即便凡殺,阿雲也難逃一死。
但如果阿雲自首呢?
《宋刑統》規定:犯罪之徒,知人慾告,及案問欲舉而自首陳,及逃亡之人並返已上道,此類事發,歸首者各得減罪二等坐之。
理解這條法律規定,只需找出一個關鍵概念,即「案問欲舉」。
所謂案問欲舉,是指刑偵程序已經開始、真相即將大白之時。
這時候,犯罪嫌疑人主動供述罪行,就算自首。
而一旦認定為自首,就要「減罪二等」。
這在現在,只能算坦白,不能算自首。
但當時算自首,反正許大人這麼認為了。
許遵認為阿雲一問就招,屬於「案問欲舉」情況下的自首,所以依法就要對阿雲「減罪二等」。
「……而許遵這等操作,後來到了大宋三法司上,自然是沒有辦法通過的,但當時卻有大臣力撐許遵,那位大臣便是如今的首相王相公。
王相公支持許遵,認為應當免死,而司馬光力主處死阿雲。
最終陛下下詔,王安石之議得勝,定為「謀殺傷首原法」,阿雲免死定案……」
桑端學神情複雜地看了陳宓一眼道:「……這等判罰對於我等曹官來說,的確是匪夷所思的,按照宋刑統以及我們的斷案經驗,這樣的定案實在是……這個金枝案與阿雲案極其相似,如果能夠忍著不適按照阿雲案來斷,倒是簡單,若是不按照阿雲案來,那……」
桑端學沒有說下去,但陳宓卻是明白了。
金枝案在江陵府估計是件奇案了,所有的江陵府百姓都看著呢,若是從自己這邊跟定阿雲案一般定案,自己的權威將會喪盡,但若是不按照這個來定案,那麼將會得罪王安石以及趙頊!
這便是給自己一個選擇題了。
是選擇討好百姓,還是選擇討好首相和陛下?
陳宓讚嘆點頭,這秦長年果然有點腦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