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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不妨桃李自逢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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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縣城東察院內,一邑之大小官吏、縉紳士子齊聚於此,兼有里老鄉賢、富戶豪商,就連瑞岩、淨鬳這樣具有聲望的三教九流,都沒有一家敢落於人後,即便是大堂當中早已站無可站,也要攢聚在前院,用軟鞋底折磨被踩得溫潤發亮,坑窪處積著青苔的地板石面。

「靖南王爺見諒,崇安地方雕敝,資費維艱,下官上任以來多方籌措,也只夠用來加固城防門垛,修不起原先的廢棄府衙,便與官吏暫且住在這東察院內。」

管聲駿面露尷尬地向耿精忠告罪,表功的同時也瞥了一眼院中熙熙攘攘的場面,心裡暗自感嘆與先前門可羅雀的截然差別,隨後便壓下目光。

有資格在正堂當中端坐的,自然就是全副武裝的耿精忠了,他身後親兵捧著赤底金邊的「耿」字牙旗,始終一言不發;再邊上則是面露微笑的江聞,腰佩長劍代為拱手。

院北這個察院正堂,是整座院落的核心,抬梁式構架仍舊支撐著闊大的屋頂,但屋脊的磚雕多有殘缺,只有塌損的脊頂被重新壘好,便沒再補全那些失了的紋飾。

而堂前石階是老石條,磨得光滑,十幾根杉木檐柱,柱身漆皮大半剝落,露出深褐色木紋,蟲蛀的孔洞密密麻麻,也只把朽壞嚴重的幾處用新木鑲補,刷了層清漆,餘下的仍留著舊貌。就連隔扇門的雕花多有殘損,只把掉落的花板補了新的,工藝遠不及舊物精巧,一眼便能看出分別。

「靖南王府精兵駐紮,自然免不得有要麻煩各位的地方,既然今日崇安縣的大小頭面人物齊聚在此,大夥不如拿個主意,也好一道做個見證。」

江聞微微笑著,像個師爺在替耿精忠招呼著崇安的頭面人物,有幾家大姓的家主心中卻是一顫,一種直覺告訴他們感覺面前這人不好對付,其中童、萬、潘三家的家主對視一眼,確認了三人也都是這個感覺。

對方這話表面上說的是商量行兵軍糧,實則就是要藉此說法將崇安縣日後的議事章程定下來,三大家族就怕這種引而不發的態度,表面上客客氣氣,實則根本不給他們選擇的餘地。

潘家當代的家主名為潘錦,是清代崇安第一位進士,少年便有神童之名,其後政聲顯赫,如今已為崇安領頭的鄉紳。只見他模稜兩可地回答道:「先生太過客氣了,一切聽王爺吩咐便是。」

這句話說著也巧妙,避開不談話語權的問題,只說耿精忠在時都聽他的,卻不說耿家走了之後要聽誰的,總之硬是把名義上的一縣之尊管聲駿排斥到一邊,卻沒有任何毛病。

江聞還是微笑地說道:「管縣令畢竟有牧民之責,靖南王府只管武備,哪能越俎代庖給人留下話柄呢?」

童姓乃明初入崇的童姓,潘姓、萬姓乃清初入崇,屬於聲勢正隆的新來族群,因此向來同進退;在他們之外,還有詹姓、翁姓、彭姓三家,屬於唐宋定居的地方豪強,宋代崇安進士一半出自其中。

翁家的族長翁纘襲上前一步道:「先生所言甚是,我崇安縣自宋代以來,理學節義、文章事業最為稱盛,凡留丁徭、詢滋息、覈錢榖、課人才,均有鄉老公議以孚民者,想來這個舊辦法總是有可取之處的。」

一時間堂下嗡然,縉紳大戶均是出聲附和,儼然眾望所歸,只有管聲駿面色萎黃地看著,生怕耿精忠見自己扶不起來轉而不顧,但一時又揣摩不透靖南王府的意思。

江聞微微挑眉,明清時期官府與紳士耆老之間溝通的方式多種多樣,可以通過集體文書,可以通過集會會議,可以通過張榜求言,而最為經典的就是舉州縣鄉紳、生員進行的地方公議了。

地方公議表面上是為了察「郡縣官政事缺失」,以「疏通商榷於一邑」代替「拮据料理於一堂」,可當這些人擰成一股繩之後,絕非縣令這一介流官能夠對抗的,如果決心魚死網破,完全可以讓當年的稅賦顆粒無收,縣令的官帽都保不住。

眼見堂前又有不穩之事,江聞卻幽然開口道:「這公議之法雖好,卻未必時時管用。我聽說崇安旱魃為虐、連陌赤地,城外禾苗焚槁,雞犬絕聲,鄉老們可討論出良策了?」

頭髮花白的翁纘襲是縣學老童生,自然也在士紳公議的範圍內,連忙解釋道:「魃,旱鬼也。《詩經·雲漢》曰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等也曾各處延請法師劾治,還是收效甚微。」

江聞笑著看向幾人,隨後指著恆旻和尚說道:「你們是有眼不識真佛,依我看這瑞岩禪寺就能懲治旱魃、祛除赤災,又何必向外禳求呢?」

突然被點名的恆旻和尚連念阿彌陀佛,仆倒在地上說道:「先生錯看了,小僧就是個普通和尚,沒有法力對付旱魃。」

江聞將他從地上扶起來,一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說你是真佛你就得是,不要逼我把你寺外的田產全都查抄了。」

恆旻和尚渾身如篩糠地說道:「先生有何指教……」

江聞借著他身形的遮掩,朝著眾人的面容還是如沐春風:「送你四個字——退耕還林……」

隨即哈哈大笑地說道:「恆旻大師真乃菩薩心腸,他說保證五年平魃,若有差池大師將自焚禱天!」

眾人詫異地看著他趕鴨子上架,本以為恆旻還會失態,但崇安縣的鄉紳忽然發現,剛剛還進退失據的恆旻和尚,忽然間就寶相莊嚴了起來,對著眾人大唱佛號:「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小僧可以保證……」

江聞先前就跟洪文定說到過,乾旱是人過度砍伐水土流失造成的,平白無故的乾旱不存在的,旱魃做虐更不可能,這世界上如果真有旱魃,那旱魃肯定在撒哈拉沙漠裡。

如果能將時間平鋪開來,就會發現旱災事件的源頭,是管聲駿的前任崇安縣令殷應寅自安徽引入松蘿法僧侶,背靠瑞岩禪寺又來了一出「改稻為茶」的大戲。瑞岩禪寺為了種茶,截斷了運河堆壅河田,試圖將城外水田盡數化作茶林,結果導致連年大旱,最終只能歸咎於崇安縣外有旱魃作祟,悻悻而走。

但是這些人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瑞岩禪寺被他們趕回山里,旱災還是沒有結束,只有江聞最清楚,瑞岩禪寺在下游堆壅河田失敗後,就轉向了上游開山種茶,生產的目的是為了滿足不斷增加的市場需求,否則下梅鎮如何會有這麼多的茶商往來。

而上游山地開墾,導致的最大問題就是水土流失,偏偏附近最大的地下水脈也在瑞岩禪寺的正下方,也早已被他們開採取用於種茶,於是上游涵養不住水源、地下水位又持續下落,崇安縣城所在的下游自然土地乾枯開裂,氣候持續惡化,連常年躲在深山裡茹毛飲血的彭祖,都迫跑出來到城外覓食,被誤當作了旱魃。

而城外時常發生的火災,也只是農夫在秋冬之際焚燒稻草驅蟲保溫,結果因為作物干焦而控制不住火勢,並沒有什麼靈異之處。

江聞撫掌道:「你們看,一人計短三人計長,光靠士紳耆老公議,終究百密一疏,在下建議增補幾人一道公議,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江聞隨手一指,先是點向了恆旻和尚。

「恆旻大師慈悲為懷,有扣冰古佛遺風,誰贊成誰反對?」

隨後他指向淨鬳教邱九章,「淨鬳教在城中傳授法教,頗能孚人望,我看也必不可少!」

隨後他又指向了大堂中間。

「管縣令上任以來敦尚文治,課士談經,興衰振靡,豈能不參與公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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