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倚劍東冥勢獨雄(2/2)
「看這具白骨,洞中沉寂至少也有二三十年的歲月,那時候他們估計才十來歲,就憑三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如何能夠悄無聲息地殺掉一名高手呢?」
「說實話,倘若這具白骨不是死亡之後才被運到這裡,就憑這個窯洞沒發現打鬥痕跡這一點看,我都懷疑他是自願赴死,砍掉雙手只是殺手拿回去的證明罷了。」
江聞最後做了總結髮言。
「我看藤牌門填埋新土,更像是『善後』,而非『掩蓋罪行』。」
江聞認為,藤牌門或許確實在此地發現了這具白骨,但人大概率並非他們殺的。
或許他們識得這具白骨的身份,或者單純覺得挖出無名屍骸不吉利,更或許是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調查,所以才在給門人收屍之餘,草草將其重新掩埋,試圖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說到焚屍和煉人,江聞就聯想起了前不久在松谿縣湛盧山的遭遇,難不成那伙山中賊寇還有殘餘,甚至流竄到了崇安縣作亂?。更讓他汗顏的是,就連藤牌門這幫鄉民都知道入土為安,他江掌門貴人多忘事,好像忘記收殮山洞裡的易雲莊主了……
「這其實是親親相隱的主觀行為——為了減少麻煩,也為了掩蓋可能引起事端的意外發現,而非掩蓋自己犯下的謀殺。走吧,不要被一些不相干的偽線索影響判斷,看來這裡不會再發現什麼線索了。」
袁紫衣叉腰反問道:「那你憑什麼判斷線索無用呢?」
江聞思索了片刻。
「名偵探的直覺。」
………………
三里亭內,藤牌門眾人聚居在邊緣幾間稍顯完整的舊屋裡,林潮生依舊面色陰沉,但在江聞親至並說明來意後,還是勉強點頭,示意他們可以檢查那三名弟子的遺物。
「他們三人平日就住在這裡,不愛與人往來,故而失蹤幾天也無人察覺。」
屋內陳設簡陋,幾件換洗衣物便是主要家當,江聞仔細翻查,眉頭越皺越緊。因為衣物顯然被胡亂翻動過,原本應放置私人物品的行囊更是散落一地、空空如也,僅餘一些乾糧碎屑,就連一枚散落的銅錢都找不到。
「林門主,他們三人的行李,一直如此簡單麼?」江聞問道。
林潮生瞥了一眼,悶聲道:「他們失蹤之後,就有兄弟翻動尋找過線索。但除了幾件破衣爛衫,沒找到什麼值錢或特別的東西。」
「值錢的沒有,特別的呢?」
袁紫衣插話道,「比如……地圖?筆記?或者……剛挖出來的、還帶著泥腥味的物件?」
林潮生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袁紫衣銳利的目光:「不曾見過。他們平日都不富裕,能有什麼特別東西。」
林潮生在場時,江聞與袁紫衣刻意保持了沉默,直到他自顧自地走後,兩人才交換了一個眼神。
「很明顯,他們說話前後矛盾,必定有所隱瞞。」袁紫衣略帶慍怒地說道,「他們既要查出真兇,又不以實情相告,簡直豈有此理!」
江聞首先蹲下身,仔細察看死者鋪位前的地面。
「無妨,有時候越是隱藏,就越像黑夜中的螢火蟲那麼顯眼。」
江聞凝神望去,雖然屋內經歷了人多腳雜的時刻,但在靠近三名死者床鋪的地面上,他敏銳地發現了一種不同於村中常見的暗紅色黏土,其間還混雜著幾片極細小的、深綠色的苔蘚碎屑,以及一兩粒微小的、稜角分明的灰白色碎石片。
他捻起一點黏土,湊到鼻尖聞了聞,有股極淡的、潮濕的土腥氣和朽木味。「這種紅土,還有這苔蘚,都像是深谷陰濕、少有人至的古墓附近才有的東西。」
袁紫衣也注意到了那些苔蘚和碎石,補充道,「這碎石片看著倒像是……陳年的墓磚或封土的礫石?」
「山連著山,我挖不穿,陰風過肩好似古人在眼前,果然是幾名道友啊。」
江聞一邊感嘆著,注意力就又被別的地方吸引住了,因為三名死者僅剩的行李就剩幾個粗布包袱,如今敞開著被胡亂扔在床底牆角,這顯然並非死者生前習慣性的擺放。
就在江聞檢查最後一個丟在床底的包袱,並將其展開鋪在地上時,就見包袱皮是普通的粗麻布,內側靠近角落的地方,赫然用燒焦的樹枝或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首詩:
老聃良不死,道脈自流長。
遺經昭日月,玄化沐清光。
字跡潦草笨拙,筆畫深淺不一,顯然書寫者文化水平不高,甚至可能是單純臨摹。但詩的內容卻玄奧深沉,充滿了對道家始祖老子的尊崇和對道法傳承的頌揚,則與這粗鄙的環境相悖,也和書寫者的身份格格不入。
「這是?」
袁紫衣湊過來,杏眼中滿是驚疑,「老聃、道脈、遺經?這寫的什麼鬼東西?這幾個藤牌佬大字不識一籮筐,怎麼會寫這種酸詩?還藏在包袱皮裡面?」
她立刻浮想聯翩,「莫非這和他們盜的那個墓有關?墓主人是道士?或者墓里有道家的東西?」
江聞盯著那四句詩,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布料和炭黑的字跡,眼神深邃:「字是剛寫不久的,墨跡未深入纖維。權且帶著,過後研究。」
帶著居所發現的線索和滿腹疑問,江聞與袁紫衣找到了暫時停放在村外土地廟旁草棚里的三具焦屍,林潮生雖不情願,但在江聞的堅持下,還是勉強同意讓他們驗看。
濃烈的焦臭味依舊令人作嘔,袁紫衣只能屏著呼吸,瞅著江聞無視那炭黑扭曲的外表,仔細檢查屍體的致命傷,終究是感到了佩服。
「江掌門,你為何能從容不迫、甘於髒陋地做這些事情?」
江聞神情專注地檢查著,一邊說道:「江某這些年闖蕩江湖,也不是一開始就能武功過人地高高在上,架在火上烤的時候,哪顧得了這些許。」
袁紫衣聽聞後,語氣都柔軟了些許。
「那……想來也吃了不少苦頭吧?」
江聞道:「也還好,我不吃,就是以前烤人的時候掌握不好火候,老是七成熟。」
焦炭化的屍體極其脆弱,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只見江聞小心翼翼地剝離開胸口、腰腹等要害部位焦糊的皮肉和衣物殘片。
「看來焚屍溫度不高,爐內估計就在四五百度上下,藤牌都有部分未能燒化……我看應該是架柴火上引燃,但是明顯他們姿勢不對……」
在光天化日之下,經過他反覆檢查,在第一具屍體那幾乎被完全碳化的胸腔內部、極度靠近心臟的位置,發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異常。
「這是……」
江聞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他隨即看向第二具,用手極其小心地撥開焦黑的碳化物,在斷裂的胸骨碎片和心臟區域的焦黑之下,隱約也可見一道極細、極深的穿透性創口!
兩具屍體心臟位置的焦黑之下,都顯露著一道極其細微、卻貫穿了整個胸腔的致命傷創,而第三具則是橫跨脖頸的切割傷,精準地刺穿頸動脈和氣管!
痕跡本來並不明顯,但由於傷口邊緣的肌肉組織被高溫灼燒得捲曲碳化,反而讓創口本身的形態頑強地保留了下來——那絕非火燒、野獸撕咬或尋常刀斧所能造成!
「劍傷!」
袁紫衣脫口而出,「而且是高手所為的一劍斃命!所以在火焰焚燒之前,他們就已經死了,因此屍體自然舒展著!」
江聞沒有立刻回答,他全神貫注,試圖研究出更多創口細節。
只見他反覆觀察三處創口的形狀、刺入的深度、貫穿的角度,甚至嘗試用手指比劃著名模擬兵器刺入的軌跡,他的動作越來越慢,眉頭越鎖越緊,臉色也變得極其古怪,仿佛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無法理解的東西。
「不對,不是劍傷,而是刀傷。只不過這名高手臻至化境,用刀刃最鋒銳、狹窄、尖利的部位刺入,並且一擊致命毫無遲滯,才模擬出了劍傷的效果,然而寬薄不一的地方終究存在。」
「其運勁之巧、發力之精、鋒銳之利,普天之下,能留下如此痕跡的人屈指可數。根據我的推理,武夷山能刺出這樣一擊的人更是不多。」
「而最符合所有特徵、最有可能、也離得最近的那個……」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袁紫衣,看著她杏眼圓睜,紅唇微張,臉上的表情凝固在茫然和「你是不是終於瘋了」的無聲吶喊之中。
「我懷疑兇手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