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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昨日入城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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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如何是好?」

耿精忠沉默片刻,「難不成我們就一直躲在這裡?」

「當然不是。」

江聞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們得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如今之計,便是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摸清了城中情況,再伺機行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王爺的身份太扎眼,一露面就會被認出來。所以你先跟我走,把你安置在一個可靠的地方——林兄,你先進城去打探一下王府的動靜,還有城內各處兵馬的布防情況,晚些時候我們在這裡匯合。」

林震南點了點頭:「放心吧,子鹿。福州城我熟得很。」

說完,他就混在人群中,三拐兩拐之間,就此消失不見。

江聞則帶著耿精忠,沿著碼頭的石階往下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這處小巷兩旁的屋檐以木板相連,陽光只能透過縫隙灑下一點光影,地上的石子路則坑坑窪窪積滿污水,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沆瀣之氣。

兩人又是七拐八繞,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潭尾街。

這裡似乎是一處貧民窟,到處都是低矮的木屋和棚戶,滿地污穢滋生出成群蚊蠅,街道兩旁有不少可疑攤販,叫賣著最低賤的蔬糧和魚獲,間或有一些氣息奄奄的乞丐正蜷縮在牆角,艱難地向過往的行人乞討。

「你在此地稍等,我去去就來。」

不遠處,一座古廟矗立在前,牌匾上書寫著「萬壽尚書廟」,其中供奉著南宋忠臣陳文龍,此時廟宇香火還算旺盛,不時有善男信女進進出出。

江聞消失了一小會前去打探,隨後才去而復返地帶著耿精忠,走入萬壽尚書廟隔壁的一座木屋前。

這座老屋比周圍的房子整潔一些,但牆垣已然傾斜,用幾根木頭勉強支撐著,屋頂瓦片也殘破不全,轉用茅草將就蓋著。

「就是這裡了。」

木門輕輕一推,就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

耿精忠跟著走了進去,又是一股濃重的霉味和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屋裡昏沉老舊,幾乎沒有什麼值錢家當,只剩一張破舊的方桌和幾條長凳,還有兩張用木板拼湊的床,灶角則堆著一些柴火和雜物,屋內的濕暗地面則長滿了青苔。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坐在門檻上,編著竹筐。他的左腿古怪地扭曲成一個夾角,顯然是早就瘸了,聽到開門聲才抬起頭,看著江聞連忙道,「貴人您來了。」

「曾老漢,打擾了。」江聞點了點頭,指著耿精忠說道,「這是在下一個朋友,正如剛才所說,要在你這借住幾天,麻煩你多擔待一下。」

曾老漢連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對著耿精忠鞠了一躬:「這位公子客氣了,能住到我們家,是我們的福氣。」

這時,裡屋的門帘被掀開,一個中年婦女走了出來,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跟在婦女身後,她的相貌普通,皮膚黝黑,但是身材健壯,當她看到耿精忠時,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手裡還拿著針線,顯然是正在做針線活。

江聞順勢向耿精忠介紹了曾老漢一家。

曾老漢瘸了一條腿,平日裡在水橋商埠出賣苦力,扛一些輕一點的貨物;老妻替人漿洗衣服,掙幾個銅板補貼家用;女兒名叫曾阿妹,十三四歲了,如今去裁縫鋪做些縫縫補補的活計。

江聞從懷裡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放在桌上:「曾老漢,這是說好的工錢。房錢和飯錢另算,你先拿著。」

曾老漢看到銀子眼睛一亮,連忙伸手接了過來,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他連連道謝,臉上滿是欣喜,只有他的女兒悒悒不樂。

看到女兒的模樣,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眼神也變得黯淡下來,他緊緊攥著那錠銀子嘴唇哆嗦著,突然蹲在地上,捂著臉抽泣了起來,哭聲甚是淒切。

耿精忠站在一旁一臉茫然。他不明白這個老頭明明拿到了銀子,怎麼反而哭了起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耿精忠忍不住問道。

江聞倚在門柱上,注視著蹲伏在地抽泣的曾老漢道:「我來之前打聽過了,他先前欠了閻王帳,利滾利一共五兩銀子,若是還不上,放貸的人就要把他的老婆和女兒拉走,沖抵債務。」

「竟然為了五兩銀子,就要賣妻賣女。」

耿精忠倒不是感嘆賣兒賣女,而是疑惑於這個價格。要知道在順治十七年,光一石米就漲到二兩銀子,難道欠兩石米就要鬻妻賣女了?

江聞則淡淡道,「對於普通百姓而言,拿出現銀,特別是用於納稅的足色紋銀,本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明清時期實行的是銀錢並行的貨幣體系,百姓賣點糧食、做點零工,收的都是銅錢,但繳交稅賦、地丁銀等,卻必須折合成白銀上交。

福州乃至整個天下,由於戰亂頻仍、貿易萎縮以及大量白銀被窖藏,都處於嚴重的「銀荒」狀態,百姓手中無銀,而胥吏、奸商們又利用稅銀徵收制度的漏洞,通過成色、火耗等名目「那移作奸」,自然能輕易逼死人。

江聞繼續說道,「曾老漢本來就沒什麼積蓄,為了還債,前幾天已經把女兒阿妹契賣給了林府做赤腳執役的婢女,得了二兩銀子——剩下的三兩,他就算把這破房子賣了,也湊不齊。」

江聞剩下的話沒說完,賣了房也還不起錢,為的自然不是還錢,而是借著到林府大戶為奴為婢,避免女兒被賣到窯子裡去。

耿精忠對此無動於衷,這樣的事情從南到北數不勝數,他縱然生在王府之中,也知道這些事情再自然不過。

別的不說,光他靖南王府的初代靖南王耿仲明,就是因被人彈劾「私藏逃奴」,王府內存在大量被隱匿的奴僕而遭朝廷問罪,二代靖南王耿繼茂則再接再厲,四處擄掠鄉紳婦女,到了福建為修建王府,也不斷奪人田廬、掠人子女。

「他為什麼會欠閻王帳?」耿精忠問道。

「一年前,靖南王耿繼茂率軍進駐福州,其隨行戲班在南門石塔寺公開演出,看者每人強索銀三分。曾老漢那天正好路過,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就被王府的兵丁抓了起來。他身上沒帶錢,就被兵丁們拖到一旁,活活打斷了左腿。」

江聞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為了贖身,他不得不找人借了現銀,利滾利一年下來,就變成了五兩。」

「哦對了,我正好給這類事情起了個名字,叫「斬殺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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