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去其首腦、爭分奪秒(2/2)
看著尉遲恭不以為然的神色,楊善會繼續解釋道:「酋長任所命的將領都是他們的親信,這類人良莠不齊,在軍中並不怎麼得人心。而士兵最佩服的,卻是那些有勇力、有能力的人,所以士兵們選出來的軍官,必然是有威望、有能力、得人心、出身不好、不受重用的人。」
「這些被推薦者,對酋長恐怕沒有多少歸屬之心,反倒是大王給了他們機會,他們自然會心向大王。只要這些新將領穩定下來,那麼其他士兵自然會跟著他們走。」
尉遲恭這才弄清楚楊集此舉的真正用意,他想了想,皺眉道:「只是,這些俘虜背叛得實在太乾脆了。」
楊善會明白尉遲恭的意思,知道他擔心這些人臨陣倒戈,便耐心的解釋道:「其實尉遲將軍只要仔細一想,就會發現俘虜們的表現並非偶然:首先是草原人尊重強者、崇拜強者,以追隨強者為榮;而大王和大隋王朝,無疑是強得不能再強的強者,所以他們覺得投降並不可恥,而是榮耀;其次是他們的酋長、將領也淪為我軍的階下囚,一個二個盡皆自身難保,這又使他們的投降,失去了後顧之憂。正是有這兩個因素,所以他們在利誘之下,投降得既合情又合理、既乾脆又爽快。」
李大亮在一旁說道:「我認為把酋長、將領們幹掉更好。」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楊善會笑了笑,目光望著楊集:「但不知大王有何打算?」
「崔師初來乍到,還需要這些酋長幫忙,暫時還殺不得。至於那些酋長們委任的將領皆殺之。」楊集看向尉遲恭,眸中閃過一抹冷芒:「敬德,去把酋長們一一甄別出來,然後把他們的的將領統統沉湖。」
「喏。」尉遲恭應了一聲,殺氣騰騰的走出了大帳。
「大王英明!」楊善會望著楊集,露出了濃濃的讚賞和佩服之色,比起自己和李大亮的觀點,楊集的決定無疑更高明一些。
大隋暫時還需要的酋長,雖然有發展成慕容卑的後患,可是他們一旦失去了這些親信和爪牙,縱有天大的本事,也干不出大事來。
更何況此時他們還是俘虜身份,楊集怎麼殺都無所謂、怎麼殺都合情合理,甚至還能那些慘遭盤剝的普通士兵、牧民,更加忠誠。
誠可謂是一舉多得。
至於那些變成了空殼的酋長,縱然再恨,但又能說什麼?敢做什麼?
「長史,未免夜長夢多,你立刻以我的名義給崔師寫一封信,讓他敢這麼幹,並且說明這麼幹的益處。」楊集吩咐道。
「喏!」
。。。。。。
正如楊集之前所料,東突厥六萬大軍當天黃昏就到了姑且水西岸,他們見天色已晚,便擇地紮營;隨軍的兩三萬名牧民也抓緊時間,將充當軍糧的數十萬頭牛羊一一收攏。
在他們所劃定的營盤正中間,很快就立起了一桿三丈高的白色狼頭旗,士兵們以此為參照,紛紛在四周支起了帳篷。而在旗幟之下,有一輛由二十匹戰馬拖曳的巨大帳篷車。
車夫所坐的轅座後面,是一塊丈余深的平台;而平台後面,是一頂用銀線和羊毛織成的王帳。此時正有一名突厥青年站在平台,他頭戴脫渾帽、身穿隋制亮銀盔甲、手握裝飾華麗的腰刀,從他『中外合璧』的衣著來看,多少有那麼一點點不倫不類。
但是這六萬名士兵、兩三萬名牧民,沒人會覺得他不倫不類,只因這名青年不但是突厥西部莫賀咄設(軍事統帥),還是他們東突厥的二王子阿史那俟利弗設。由於東突厥既沒有東宮太子之說、也沒有立嫡長為嗣的規矩,所以阿史那俟利弗設也有繼承汗位的資格和希望。
這樣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哪怕是一絲不掛,別人也只會覺得他豪邁不羈、奔放灑脫,而不是說他有毛病;現在他還穿著衣服,誰又敢說他不倫不類?
阿史那俟利弗設注視著幹得熱火朝天的士兵,目光一片熾熱。
近年來,他的父親啟民可汗正一天天老去,但是啟民可汗仍然奮戰在第一線、仍然沒有放下軍權、仍然沒說哪個兒子有資格繼承他的汗位、仍然對幾個兒子一視同仁。
也正是啟民可汗這個「一視同仁」,不但助長了阿史那俟利弗設的野心,而且導致他的勢力越來越大;這又導致他的野心進一步增長,心中大有一種「突厥第二代大汗非我莫屬」的感覺。
就在阿史那俟利弗設想到美好之處,『軍師』史蜀胡悉大步走上車來,他向阿史那俟利弗設行了一禮:「卑職史蜀胡悉見過二王子。」
「先生來了啊?」阿史那俟利弗設很不喜歡這個粟特人,只因此人先在步迦老兒和父汗之間左右逢源,待到步迦老兒死後,便全力為父汗出謀劃策;可是現在,他又在自己和大兄之間左右逢源、左右撈好處。
但是史蜀胡悉畢竟是他父汗的心腹,不僅對他奪嫡有大用,而且即將發生戰爭,也要仰仗他的才智,所以阿史那俟利弗設強忍心中的厭惡,和顏悅色的問道:「先生,你認為慕容卑打得過楊集嗎?」
「打不過。」史蜀胡悉感到相當無語,如果慕容卑打得過,他們何須冒著兩國全面開戰的風險,跑來這裡助戰?
事實上,史蜀胡悉早已向阿史那咄吉效忠了,而且此戰也是他倆聯手促成的,名義上為東突厥奪取大湖區,實則是消弱阿史那俟利弗設,乃至於搞死阿史那俟利弗設。
此戰若是打贏了,啟民可汗根本就承擔不起隋朝的憤怒,他必然要甩鍋,稱是阿史那俟利弗設擅自行動、私下所為,然後再把阿史那俟利弗設綁去大興城。此戰若是打輸了,楊集沒理由不問罪、沒理由不追究責任,所以最後倒霉的,還是阿史那俟利弗設。
至於阿史那俟利弗設,一旦落入大隋之手,即便不死,這輩子也休想再回東突厥了。
當然了,他們勸說啟民可汗出兵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而是以大湖區為誘餌。說是如果打贏了,隋朝必然會重新評估東突厥的實力、認同東突厥的實力,而不是興兵來戰,到時候,只要認慫的進貢一大筆財富、再收買一批大隋臣子,大湖區便是他們的了。
如果打輸了,則是說盡附屬國之責,幫宗主國教訓慕容卑,之所以和楊集起衝突,完全就是場誤會,完全是楊集屠殺弱族、謀取軍功,然後再收買一批大隋臣子,大占便宜的楊廣便會不了了之。
而啟民可汗殲滅阿史那懷德、統一東突厥以後,野心和信心噌噌上漲,對於富庶的大湖區早已是垂涎三尺,於是在史蜀胡悉和長子的勸說和鼓勵下,讓次子悍然向大湖區進軍。
兄長和史蜀胡悉的算計,阿史那俟利弗設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現在不缺軍隊、不缺財富,缺的是令人心服的威望、缺的令父汗欣賞的軍功、缺的是打大仗立大功的機會。只要他這次把楊集踩死,那麼東突厥上下就會覺得他更有能力、更適合當下一代大汗,父汗也放心的把東突厥的大權交給他。
至於什麼算計不算計的,他懶得想、懶得管,即便是知道了,只怕他現在也不會怎麼在意,因為他太需要這個機會了。
阿史那俟利弗設此時聽到史蜀胡悉篤定的說慕容卑打不過,皺眉問道:「先生為何這麼肯定他打不過?」
「二王子!」史蜀胡悉緩緩的說道:「慕容卑原先只是一個小部落的酋長,力量小得可憐,他是占了隋朝的便宜,這才成為大湖區之主。大湖區其他部落是害怕隋朝,才不得不遵他為主,儘管如此,可是大家仍然口服心不服。可他現在竟然和人人畏懼的隋朝為敵,大家自然就不聽他的命令了。如果失去了各部的支持,就憑他那點本錢,又如何是楊集的對手?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他能打贏,而是能堅持多久。」
他和阿史那咄吉雖然算計阿史那俟利弗設,可是他們知道突厥人的軍魂、骨氣、脊樑,早已被大隋王朝打光了、打斷了;而眼前此戰,既是東突厥首次向昔日故主亮劍,同時也是重塑軍魂之戰。
若是打贏了,便能擊破隋軍不可戰勝的神話,他們除了得到大湖區以外,還能把丟掉的靈魂找回來,讓將士們覺得強大的隋朝也不過如此,從而有了和隋朝作戰的底氣和勇氣。若是又輸了,那麼突厥人的志氣和骨氣將會跌落谷底。
正是意識到此戰的影響學深遠、意義重大,所以他倆衷心希望阿史那俟利弗設打贏此戰、所以史蜀胡悉不但沒有給阿史那俟利弗設使絆子,反而盡職盡責的幫他詳細分析。
「原來如此。」阿史那俟利弗設點了點頭,笑呵呵的向史蜀胡悉承諾道:「先生只要幫我打贏楊集,你日後要什麼,我都滿足。」
「多謝王子恩寵,卑職一定竭盡全力幫助王子打贏此戰。」史蜀胡悉微笑行禮。
阿史那俟利弗設問道:「接下來,先生覺得我們應該怎麼打?又需要做到注意哪一點?」
「一個字,那就是『快』!」史蜀胡悉說道:「首先是從當前戰局來說,楊集的軍隊不如我們多,而且是一支深入敵境的孤軍,如果我們在他殲滅慕容卑之前,迅速推到大湖區中部,那他就腹背受敵,糧食使他支撐不下去,一旦他士氣衰敗,其他各部見到有便宜可戰,自然給他搞小動作,令他防不勝防、處處是敵。」
「其次是從隋朝內部來說,隋朝看似如日中天、氣焰萬丈,但楊集初登大寶,他對天下的統治力、掌控力,遠遠不如楊堅,否則楊諒也不會反他了。而且據我所知,楊廣因為清算楊諒黨羽、遷都、開鑿運河等事,與強大的軍事集體鬧得很僵。同時又因為推廣書籍,這又得罪了強大的文化集團。如今大家都在等著他的笑話、都巴不得他出錯。」
「至於楊集,他是楊廣用來對付軍事集團、文化集團的利劍,而且前不久,又把楊廣功勳之臣宇文述、虞世基等人搞下來了,所以他也是仇人滿天下。」
「如果楊集被我們困在大湖區中部,他的仇人肯定不願救他;即便楊廣強行派兵,楊集的仇人也會以各種理由拖延。步迦可汗進攻涼州的時候,那些人不就隱瞞軍情了嗎?」
「不錯!」阿史那俟利弗設也知道這些,他沉吟半晌,又問道:「涼州軍呢,這又怎麼說?」
「涼州軍在南方和吐谷渾對峙、交戰,都被吐谷渾士兵牽制了,不足為懼。」史蜀胡悉說到這裡,笑著說道:「所以說楊集太自以為是了,竟然以一州之力,同時在南北開戰,純粹是自取滅亡的取死之道。若是他死在大湖區,對涼州的打擊無疑是致命的。這個時候,吐谷渾可汗慕容伏允難道不會趁機奪回鄯善和且末?難道不會進攻甘州和涼州?」
「於隋朝而言,重要的是與關中接壤的甘州和涼州,而不是遠在域外的大湖區。有了吐谷渾在前頭吸引楊廣的怒火,我們又怕什麼?」
阿史那俟利弗設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就是先派一支精兵北上,既是救援慕容卑,也是牽制楊集,同時也是斷掉楊集給養?」
史蜀胡悉捋須點了點頭:「正是如此,雖然分兵有些風險,但我認為值得一試。」
阿史那俟利弗設笑著說道:「打仗本來就有風險,分兵算不了什麼大事,只要前後軍不會分開太遠就沒事了。」
次日一早,阿史那俟利弗設便向西北方的匈奴水一帶進軍,同時任命能征善戰的大將、執失部酋長執失豪為先鋒,令他率領三萬精兵向扎布汗河中游、後世的阿爾泰一帶進發。
阿史那俟利弗設要執失豪搶占的地方,也是大湖區中部、南部的交界,它的西邊是「西北—東南」走向的戈壁阿爾泰山山脈、東邊是於都斤山山脈。兩山夾著的是一段比較狹窄平原,平原兩邊皆是不利於騎兵馳騁的戈壁灘,只要通過這一段東西窄、南北長的小平原,前方便豁然開朗。而扎布爾河從北方流到這裡,又正好浩浩蕩蕩的向東流,從而成了中部和南部的界河、「護城河」。
只是阿史那俟利弗設所不知道的是:李靖的目的其實也是這個小平原,只要隋軍率先搶占這個關鍵交界點,便能藉助兩大山脈、「護城河」,把阿史那俟利弗設的大軍御於中部之外,同時也是給楊集收編俘虜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