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雙王車中對(2/2)
大隋貴族喜歡繁華熱鬧,食物儘是大魚大肉、穿衣不懼大紅大紫、器皿都是飾以珠玉的金銀之物,楊雄當然也不例外。以前大家都是如此的時候,他尤不覺得如何,可是與楊集這種小日子一比,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俗不可耐!
想起「俗不可耐」,楊雄便言歸正傳,說起了此行「俗不可耐」的目的,笑著說道:「看聖人的意思,是決定採用分段承包的方式來開運河了。不如咱們兄弟合起伙來,包他個百來里?」
楊雄也是一個人,對於分段承包的差價深感心動,相信蘇威、裴矩、李子權等人也是如此。只不過他沒有這方面的人,也沒有搞建築的經驗,便準備找楊集這個『始作俑者』來合作,而且楊集有修過張掖城的經驗和團隊;如果楊集願意干,那他就投錢吃紅利。
楊集已經猜到他的目的了,見他此時說了出來,便笑道:「你又不差錢,吃這差價做什麼?」
楊雄說道:「錢這玩意,自然是多多益善,誰會嫌多啊?況且我有七個兒子,怎麼也得為他們多掙點家業吧?」
楊集笑了笑:「你的長子是楊恭仁、幼子是楊師道,你另外五個兒子有這種強悍的兄弟,還怕他們日後沒錢?」
楊雄愣了一下,問道:「你這麼看好老大和小七?」
楊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妒忌道:「你這不是廢話嗎?你實在是太會生兒子了,這兩個都是有宰相之才的人呢。」
楊雄聽了這話,心中異常高興,可嘴上卻是不屑的說道:「我一點都看不出來。」
接著又說道:「金剛奴,運河分明是可以賺錢的,這麼好的機會,我不想錯失。而且咱們兄弟肯定是第一時間知道運河走向的人,到時候,咱們就承包只需疏浚的古運河舊道,這樣既簡單、省力、又省錢賺錢。你看如何?」
楊集搖了搖頭:「這錢太燙手了,不能拿。」
「卻是為何?」楊雄不解的說道:「即便是聖人派高熲為總監察,但我們只要保證工程質量,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進度,工程進度就是可怕的東西。」楊集淡淡的道:「運河承包到民間以後,地方官員即便根據各段承包商的要求,發動當地百姓,但百姓務工是一種自願行為,所以每天在工地上務工的人數,肯定不如朝廷強征的多,這樣一來,工程進度就會受到拖延。」
楊集凝視著楊雄,繼續說道:「承包商為了如期完成工程,拿到錢。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增加薪水,吸引更多人來務工,二是緊急調動家族奴隸、佃戶;前者造成成本上漲,後者影響莊稼收成。如果聖人進一步施壓,民夫成本更高;而奴隸、佃戶,恐怕只有日以繼夜的幹活,最後累死在工地之上。若是奴隸佃戶死殘慘重,騎虎難下的承包商或許只要壓榨民夫了。一旦民夫出現死亡,朝廷就有了大義和民心在手,怎麼去收拾這些承包商都不為過。到時候,別說是工程款和保證金了,便是背後的家族都要臭名遠揚。」
楊雄聽到這裡,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有實力、財力當承包商的人,自然是各大世家門閥推出來的代表人物,而從權勢上講,士族肯定爭不過關隴貴族各大豪門,這也就是說,運河各段承包商至少有九成是關隴貴族。」
說到這裡,楊雄緊盯著楊集,問道:「金剛奴,難道聖人會藉機對付關隴貴族不成?亦或是說,分段承包的方案,本身就是對付關隴貴族的?」
楊雄是楊堅創建大隋的核心人物之一,對於關隴貴族的了解,遠非楊集所能及。他知道關隴貴族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推翻西魏、宇文護,亦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扶持楊堅幹掉共同建立起來的北周王朝,那麼明天就能為了自己的利益另立他人,將大隋王朝幹掉。
關隴貴族鬥爭的對象不是元氏、宇文氏、楊氏,而是限制他們升官發財、無度膨脹的皇權。只要這個集團不滅不絕,哪怕皇帝再英明、哪怕皇帝換了一個姓,他們還會繼續鬥爭下去。至於什麼國家大義、社稷安危、百姓黎庶,在他們眼中統統不值一提!
關隴貴族這個掌控了大隋大部分兵權的利益集團,與皇權先天就是水火不相容的關係。如果楊集說「分段承包的方案」是送給關隴貴族的糖衣毒藥,楊雄絕對相信。
「我哪知道啊?」楊集苦笑道。
楊雄搖了搖頭:「我不信。」
「我真的沒有想這麼多!」楊集見楊雄盯著自己看,只好無奈的解釋道:「聖人的態度是運河非修不可,而且一定要在近期之內修成,我擔心他修出來的運河功在千秋、弊在當代,於是便想出了分段承包的辦法。目的是讓朝廷與民夫的矛盾、轉化成承包商與民夫的矛盾;如果鬧出了人命,那麼背負歷史罪名的,自然就是承包商了,而聖人和朝廷只要嚴懲壓榨民夫致死的承包商,既獲得運河,又獲得民望。只不過經過咱們這一番推演,我覺得聖人真有可能對付關隴貴族推出來的承包商,這固然傷不到關隴貴族根本,但最起碼可以利用工程進度搞死一大批家奴、家兵。」
楊集嘆息一聲,接著說道:「但是說實話,我不希望聖人如此。」
楊雄沉吟半晌,說道:「是因為承包制嗎?」
「正是!」楊集點頭道:「官商合作的承包制,少了中間的貪官污吏這個環節以後,民夫更加自由、得到的也更多,惡名也有承包商來扛,可謂是一舉多得的方式。但如果剛剛開始嘗試,就被摧毀了,那就是朝廷失信於『商』了,以後誰還敢與朝廷合作?」
楊雄默然點頭,長嘆道:「確實如此。」
楊集為他添了一杯酒,笑著問道:「現在還想當承包商、賺差價嗎?」
楊雄抓了一把葡萄乾往嘴裡塞,模糊不清的說道:「這哪是錢啊?分明就是糖衣毒藥,傻子才幹。運河承包商是當不了了,不過咱們可以干別的。」
楊集奇道:「幹什麼?」
「水手、舵手什麼的,最喜歡乾的就是女人、賭錢。」楊雄吞下嘴裡的葡萄乾,說道:「我們瞅准運河的關鍵處,花錢買下大片土地,將之建成集倉儲、吃、住、嫖、賭為一體的商業小鎮。位置不好的店鋪和房子、缺德的行業賣給其他人,自己派人去經營倉儲和吃、住。」
「這個可以!」楊集點頭道:「不過我是涼州牧,而我娘又在洛陽,所以我只管投錢,至於怎麼做,還得看你。」
楊集需要朝中有幾個堅定的盟友,之前他是順勢與裴矩結盟了,可那老奸巨猾、唯利是圖的老東西,自從自己平定楊諒歸來,便下意識的疏遠了;而楊雄與自己是皇族,都希望大隋好,共同利益也更多,若是可以藉此機會結為密不可分的盟友,還能間接的拉到身為納言的楊達(楊雄弟),所以哪怕虧錢,楊集也幹了。
「沒問題!此事包在我身上。」實際上,楊雄也是想藉此機會也楊集拉近關係。
「幹了!」楊集舉杯。
楊雄會心一笑:「幹了!」
達成合作協議、飲下杯中酒,楊雄感覺兩人的關係也接近了不少,他猶豫了一下,問道:「金剛奴,我聽到朝野有一種傳言,說聖人想要全力對付關隴貴族,此事是否為真?」
楊廣登基不久,政治方向給人十分模糊的感覺,他雖然在楊諒謀反事件,洗清了一大批關隴貴族籍官員,但這些官員要麼是從賊之輩、要麼是在楊諒造反過程中不作抵抗,所以楊廣哪怕是將之嚴懲了,楊雄也判斷不出楊廣是依法論處,還是出於遷都的需要,亦或是專門針對關隴貴族。
而楊集是楊廣心腹中的心腹,他的話,可以為自己提供最好的依據。若是前兩者還好;若是後者,那他就得考慮自己與關隴貴族的關係了。
楊集搖了搖頭:「對付關隴貴族根本就不是傳言,而是先帝既定的國策,經過先帝的打壓,他們已經與皇權、皇族反目成仇了,哪怕聖人想與他們和解,他們也不會感恩,所以聖人接下來的重心就是對付關隴貴族。而你與關隴貴族關係太過密切,以後可得小心了。」
楊雄默然點頭,關隴貴族和皇權本身就是不相容的存在,既然楊集也這樣說,那麼這個傳言必然是真的了。
他忽爾一嘆道:「朝堂素來是波詭雲譎的地方,各大勢力參雜其中,俱都為了自身的利益明爭暗鬥。那些寒門官員尚且好說,畢竟底蘊淺薄、地位卑賤,也翻不起什麼浪花,可是包括關隴貴族在內的世家門閥……當真是我大隋之隱患。這幫傢伙眼中只有自家好處,何曾有過大隋的利益?只要他們家族的財富權勢能夠更進一步,才不管皇帝姓楊,還是姓宇文呢。只是朝中官員要麼是世家子、要麼是世家門閥扶持起來的人,聖人要是與關隴貴族全面開戰,壓力可不小啊!」
楊集沉默半晌,說道:「大隋被先帝打造成前所未有的強大王朝了,我衷心地熱愛這個富庶強盛的帝國。若是聖人以民心為堅盾鎧甲、以律法為利刃,當能步步削弱世家門閥。」
楊雄一時沉默了,如果楊廣愛惜民力,能夠順著先帝的國策從容圖之,那他也願意充當楊廣馬前卒,哪怕這把老骨頭死在鬥爭之中也是無怨無悔,可是楊廣登基以來,所表現出來的急功近利、急於求成,著實是讓他揪心。
車子在兩人的沉默中緩緩停止,傳來了朱粲的聲音:「大王,軍營將至!」
「好,我換了鎧甲就下車。」楊集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