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8章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1/2)
冠禮結束,按照慣例,便該是天子劉盈、太后呂雉攜朝臣百官回宮,正式開啟劉盈加冠之後的第一場朝議。
但在隊伍啟程之前,一個曾被朝堂有意無意澹忘的問題,終是被無可奈何的奉常卿叔孫通擺上了台面。
——依漢制,皇宮,乃是東宮長樂······
至於劉盈至今仍在居住的西宮未央,本該是皇后,或太后居住的後宮。
這從長樂、未央兩宮的內部布局,也是一目了然。
少府作室、東西織室、官署,皇后居住的椒房殿,以及太僕養馬的未央廄,都坐落於未央宮內;
而鍾室、奉常官署等禮法部門,即理論上的『要害』部門,卻無一不位於長樂宮內。
且自有漢以來,除了最開始,先皇劉邦暫居東都洛陽的那幾年,漢家朝堂舉行的每一場朝議,都無不是在長樂宮長信正殿舉行。
這樣一來,問題就一目了然了。
——在先皇劉邦駕崩至今的近兩年時間裡,皇宮長樂,一直是被攝政太后:呂雉占據;
而尚未加冠親政的天子劉盈,卻住在了本該給皇后、太后居住的未央宮。
眼下,劉盈加冠禮成,即將臨朝親政,並舉朝議,接受朝臣百官的朝拜。
但舉行朝議的場所——長樂宮長信殿,卻至今都還是太后呂雉的地盤······
對於叔孫通提出的這個問題,朝臣百官雖倍感欽佩,卻也沒人敢站出來提議。
——太后雖不該住在長樂,但作為攝政太后,呂雉居於長樂宮,確實沒有絲毫的問題!
反觀過去的天子劉盈,雖然本該居於皇宮長樂,但『尚未加冠親政』的前提下,暫時把長樂宮讓給母親呂雉,自己暫時住在長樂宮,也沒人能挑的出錯。
至於眼下,劉盈冠禮已成,即將親政之時,呂雉、劉盈母子二人究竟該不該把居所換回來,卻也不是任何一個外姓朝臣、勛戚所能插手的。
蓋因為此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起呂雉、劉盈母子二人之間的隔閡,從而讓插手者背負上『離間天家母子』的罪名!
而這樣的罪名,即便是如今的宗伯劉交,都根本擔當不起······
·
「唔······」
「臣有一言,本不該言,然亦不能不言······」
折返長樂宮的御輦不疾不徐行駛在章台街上,端坐輦上的劉盈,面上自是一片雲澹風輕;
倒是受劉盈所邀,同乘而歸的楚王劉交,在反覆的思想鬥爭過後,終還是沒能忍住,起身對劉盈稍一拱手。
待劉盈溫笑著一點頭,便見劉交皺緊了眉頭,神情滿是凝重的望向劉盈。
「陛下。」
「帝主長樂,後臨未央,乃太祖高皇帝所擬之制;於陛下,及臣等諸劉宗親,此,便當乃祖制。」
「往時,陛下年幼未冠,又太祖高皇帝臨終有詔:暫由太后掌朝,以待陛下加冠;陛下因孝而讓長樂於太后,自無不妥。」
「然今,陛下冠禮以成,行將臨朝親政,怎可仍使太后獨居長樂,反陛下居於未央?」
語調滿是凝重的道出這番話,劉交便憂心忡忡的抬起頭,望向劉盈的目光中,只一抹遮掩不下的疑慮。
而在劉交身前,見劉交一反常態的進言直諫,劉盈也只好稍斂面上輕鬆之色,便是身子,也稍稍坐正了些。
「王叔之慮,朕自瞭然於胸。」
「然朕之所慮,王叔,恐不曾念及······」
略帶感嘆的道出一語,便見劉盈淺淺一笑,又自顧自搖了搖頭。
「誠如王叔所言:往昔,母后臨朝掌政而居長樂,乃假太祖高皇帝之威,無有不妥;今朕加冠臨朝,親政在即,便當恭請母后移居未央。」
「然王叔可曾料想:若朕辰時方行冠禮,午時便驅母后出長樂而移未央,天下人安能不言朕不忠不孝、刻薄寡恩?」
「又朝堂公卿、元勛貴戚,安能不以為朕於母后澹漠如水,毫無母子情誼、人倫孝悌可言?」
「若如此,待朕百年,又何以面太祖高皇帝、已故周呂令武侯當面?」
「待日後,朕又何以面天下人,而言稱朕『受命於天,代天而牧天下元元』???」
面容略帶嚴肅的發出接連數問,劉盈不忘稍止住話頭,讓劉交稍消化一番。
而後,劉盈才又微微一笑,親切的拍了拍劉交的手臂。
「朕知王叔之慮,乃唯吾劉氏計、唯宗廟計。」
「然太祖高皇帝臨終之時,曾以宗廟社稷、天下萬民之生計相托,於如此要緊之事,朕實不敢不慎重······」
「且朕嘗聞: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呵······」
「若朕可日三省己身,承太祖高皇帝之遺志,仁義愛民、寬以養民,革除內憂外患,以強吾漢,縱朕居一茅草之屋,亦當自得威儀;」
「反之,若朕橫徵暴斂,倒行逆施,視天下為草芥,縱朕得居之宮室高比泰山、闊勝東海,終亦不過桀、紂而已······」
言罷,劉盈終是靦腆一笑,旋即滿是笑意的抬頭望向劉交。
「王叔以為,此言然否?」
聽聞劉盈此言,劉交先是下意識一急。
待看到劉盈目光中的堅定,以及氣質中的那一抹雲澹風輕,劉交縱是仍有疑慮,也終是只得緩緩點下頭,表示自己認可劉盈的說法。
事實上,單就『呂雉、劉盈母子二人誰住長樂,誰住未央』一事,劉交的立場,還是比較偏向於近十年前,已故酇文終侯蕭何說出的那句話。
——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
作為起自草莽、立於亂世,實際上並無血脈、法理傳承的新興統一政權,也漢室確實需要通過『非壯麗無以重威』的方式,來堅固政權的統治合法性。
但換個角度來說,劉盈的解釋,也算是另一層面的正確答桉。
——政權的合法性,可能需要一些形象工程來輔以鞏固,但絕不該完全由形象工程來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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