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九十章 復仇的心(2/2)
冰涼的,光滑的。
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他只是摸著它。
感受著它在口袋裡的存在。
感受著它告訴他——你還活著。你還沒有死。你還可以回家。你還可以回來。你還可以把那顆子彈還給那個人。
但不是現在。
現在,你要陪一個女人去沙漠裡找一個殺了他丈夫的人。
你要幫她殺了他。
然後你才能去找布倫森。
然後你才能把那顆子彈還給他。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夫人。她站在村口,穿著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頭上裹著深藍色的頭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是淺棕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琥珀。
她看著他。她在笑。
他也笑了。窗外,杜拜的燈火還在閃爍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床邊,躺下來。他沒有脫衣服,沒有關燈,沒有拉窗簾。他只是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銳利。左眼是灰白色的,渾濁的,安靜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沒有任何裂縫或污漬。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花板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片空白,變成了一張沒有被寫過的白紙,變成了一片沒有被探索過的天空。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因為很少睡在床上,這一夜他睡得很好。
清晨六點,杜拜的天還沒亮。
林銳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從深藍色變成灰藍色。波斯灣的海面上,幾艘貨輪亮著白色的航行燈,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著。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拿出來。
門被敲響了。三下,很輕,很有節奏。他走過去開門。夫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扎著低馬尾。
她的手裡提著那個棕色的皮箱,沒有帶別的東西。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希望,是決心。
「走吧。」她說。
他們走進電梯。下樓之後,大堂里空無一人,只有前台後面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接待員,看到他們出來,微微鞠了一躬。林銳從口袋裡掏出房卡放在櫃檯上,接待員接過去,又鞠了一躬。
車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是一輛黑色的奔馳越野車,不是昨天那輛商務車。司機是一個阿拉伯人,年紀很大,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他沒有下車,只是從後視鏡里看了林銳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林銳拉開車門,讓夫人先上車,然後自己坐進去。車子駛出酒店,上了高速。杜拜的天際線在窗外緩緩後退,哈利法塔的燈光在黑暗中像一根發光的針。夫人看著窗外,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皮箱的提手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
「你緊張嗎?」林銳問。
夫人轉過頭看著他。「不緊張。我想了兩年。想了七百多天。想了一萬多個小時。我不緊張。我只是——等不及了。」
車子到了機場。司機把車停在貴賓航站樓的門口,下車拉開車門。林銳下車,從後備箱裡取出帆布包,背在肩上。夫人提著皮箱,站在他旁邊。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機場工作人員迎上來,手裡拿著兩張登機牌。
「雷恩先生?夫人?請跟我來。」
他們跟著那個工作人員走進貴賓航站樓。安檢很快,很順利——將岸提前安排好了。登機口是單獨的,一輛黑色的擺渡車把他們送到飛機旁邊。飛機是一架灣流G650,白色的,機身上沒有標誌。
林銳站在飛機下面,看著那架飛機。他認出這是阿拉丁的私人飛機。昨天在杜拜金融中心的那間辦公室里,他看到了這架飛機的照片。掛在阿拉丁辦公桌後面那面牆上,旁邊是一張他和一個女人的合影。那個女人穿著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頭上裹著深藍色的頭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阿拉丁借給我們的。」夫人說,站在他旁邊。「他說他的飛機快。比商業航班快。比私人飛機快。比什麼都快。他說我們不需要在路上浪費時間。我們需要在阿扎姆那裡浪費時間。」
林銳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翹著——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他們上了飛機。飛機滑行,加速,起飛。推背感很強,林銳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是沙漠了。黃色的,無邊無際的,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沙漠。沙丘的脊線在陽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發亮的刀鋒,干河谷的影子在沙地上像一道道被刀刻出來的傷口。
夫人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她的嘴唇微微動著,說著圖阿雷格語。聲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她在對這片沙漠說話。在對那些沙丘說話。在對那些干河谷說話。在對那些她離開了幾天、但好像離開了幾十年的土地說話。
飛機降落了。不是機場,是一條跑道。一條被壓平的、用碎石鋪成的、在沙漠深處的跑道。跑道的盡頭停著兩輛皮卡,豐田的,白色的,車身上滿是沙塵。幾個穿著長袍的男人站在車旁邊,手裡沒有槍,但腰間都有刀。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在林銳和夫人之間來回移動著。
夫人推開門,走下飛機。她沒有回頭。林銳跟在她後面,把帆布包背在肩上。熱浪撲面而來,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吹風機對著他的臉吹。太陽在頭頂,白色的,刺眼的,像一隻正在燃燒的眼睛。
那幾個穿著長袍的男人看到夫人,都跪了下來。不是單膝下跪,是雙膝下跪,額頭貼地。他們的嘴唇在快速動著,說著圖阿雷格語。林銳聽不懂。但他能看到夫人的眼睛。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
「起來。」夫人說。法語。那幾個男人站了起來,低著頭,不敢看她。
夫人走到最前面那個男人面前。他大約四十歲,臉上有很深的皺紋,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不敢看夫人。他的右手上有一道舊傷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條被刻在皮膚上的、彎曲的蛇。
「伊薩。」夫人說。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著夫人。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淚光,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覺地收縮的、本能的反應。
「夫人。」他說。聲音很低,很沙啞。
「阿扎姆還在嗎?」
「還在。在阿加德茲以東八十公里。他的營地。他沒有走。」
夫人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看著林銳。
「瑞克,這是伊薩。我的部落的軍事指揮官。他跟著我丈夫二十年。跟著我兩年。他認識阿扎姆。他認識阿扎姆的每一個人。他會帶我們去。」
林銳看著伊薩。那個男人也看著林銳。他的目光在林銳的戰術服上停了一秒,在他的靴子上停了一秒,在他的腰間的格洛克17上停了一秒。
「你是僱傭兵。」伊薩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是三叉戟的創始人。瑞克·雷恩。」林銳伸出手。伊薩看著那隻手,看了大概兩秒。然後他握住了它。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伊薩。」他說。「夫人的彎刀。」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信任,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穩的、像是在說「你是夫人的客人,所以你也是我的客人」的光。
夫人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她看著林銳。「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