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四十七章 審訊黑蛇(2/2)
他走到審訊桌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但沒有點。煙的過濾嘴已經被口水浸濕了,皺巴巴的,煙紙有些發黃。他俯下身,用那隻渾濁的眼睛看著黑蛇。
那隻眼睛——左眼——是渾濁的,像是蒙了一層霧。那是二十年前在利比亞的一場沙塵暴里留下的,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好過。
但那隻右眼是好的,好得像鷹的眼睛。此刻,兩隻眼睛都在看著黑蛇。一隻渾濁,一隻銳利,像兩塊不同的石頭,但來自同一座山。
「你再說一遍。」「巫師」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像是一個父親在問孩子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
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抑到極限的張力,像一根繃到即將斷裂的鋼絲。
黑蛇看著「巫師」。他對這張臉沒有印象——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他們隔著三十米的距離對視了不到兩秒,然後「幽靈」的子彈就打穿了他的頭顱——不,沒有打穿,那發子彈只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的,在他的顱骨上刻了一道溝,從左耳上方斜著劃到頭頂,縫了十七針。他活了下來,但那兩秒鐘的記憶已經被疼痛和恐懼從腦子裡抹掉了。
他不記得「巫師」的臉,不記得那三十米的距離,不記得那把指向他的手槍。他只知道面前站著一個老頭,一個滿臉皺紋、皮膚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的老頭,一個叼著沒點的煙、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的老頭。
「我說,我沒聽說過什麼紅男爵。」黑蛇說。
他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在對一個聽力不好的人喊話。「我是一個普通人,用你們的話說是個武裝分子。打了幾年仗,殺了幾個人。
你們抓到了我,很好。槍斃我,或者絞死我,隨便。但不要問我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聲音在審訊室里迴蕩,撞在灰色的牆壁上,又彈回來。他的胸膛在橙色囚服下起伏著,銬在扶手上的雙手微微握緊。
指關節突出,指甲縫裡還嵌著沙土——撒哈拉的沙土,紅褐色的,細得像麵粉,滲進皮膚的每一道褶皺里,洗不掉。
「巫師」把那根煙從嘴上拿下來,放在桌上。煙的過濾嘴濕漉漉的,在灰色的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漬。
他直起身,看著林銳。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詢問,請求,還有某種被壓制了很久的、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緒。
林銳看到了。他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微,只是下巴動了動,但「巫師」看懂了。他後退一步,又靠回了牆角。
他的後背貼著牆壁,像是需要那面牆來支撐自己的重量。他的手又交叉在胸前,手指又開始在胳膊上敲擊——緩慢的,沉重的,像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幽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什麼情緒,像是在念一份天氣預報。那種聲音有一種特質——它不像是從一個人的嘴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一台機器里發出來的,精確的,冷漠的,沒有溫度。
「二零二一年三月,你在利比亞南部的塞卜哈接收了一批軍火。十二支FN FAL步槍,六挺PKM機槍,還有兩百公斤C4炸藥。
這批貨的源頭是阿爾及利亞軍方的一個倉庫,被內部人員偷出來的。支付方式是現金,二十萬美元,通過杜拜的一個空殼公司轉帳。那個空殼公司的註冊人是一個黎巴嫩商人,叫法耶茲·哈達德。
三個月後,哈達德在貝魯特的一起車禍中死亡。車禍不是意外。」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黑蛇的臉。那種注視不是審訊者的注視,更像是醫生的注視——在觀察病人的反應,在記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在診斷。
「二零二二年七月,你在馬里北部的基達爾發動了一次襲擊,目標是政府軍的一個哨所。那次襲擊動用了四輛皮卡、兩門迫擊炮和至少五十名戰鬥人員。
根據我們的情報,你在那之前一個月還只有不到二十個人。那三十個新增的人手和所有裝備,都不是你自己能搞到的。」
「幽靈」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一下,屏幕上的頁面滾動了幾行。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到黑蛇臉上,又從黑蛇臉上移回屏幕。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工作匯報。
「二零二三年一月,你的人在布吉納法索邊境伏擊了一支人道主義車隊。三輛豐田皮卡,六個人,全是當地的紅十字會工作人員。
你殺了其中五個,留下一個活口,讓他回去傳話。你說:『這片沙漠不歡迎任何外人。』那次行動之後,你的帳戶里多了一筆錢——十五萬美元,通過西非聯合銀行的電匯系統,從加納的阿克拉轉過來的。
匯款人的名字是假的,但匯款時間和伏擊時間只差了四十八個小時。」
黑蛇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左眼眯了起來,看著「幽靈」,像在重新評估這個坐在他面前的黃皮膚男人。那個眯眼的動作很慢,像是一扇門在緩緩關閉,把裡面的光一點一點地收回去。
他的嘴唇抿在一起,上唇和下唇之間只剩下一條細線,那條線在微微顫抖。
「你查了我很多。」黑蛇說。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不再有那種獵人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低沉、更謹慎的東西,像是獵人在發現另一把槍正對準自己的後腦勺時的那種警覺。
「我查了你的每一分錢,每一個人,每一發子彈。」「幽靈」說。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沒有情緒,但每個字都像一枚釘子,被不緊不慢地釘進桌面里。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背後支持你。那個人有足夠的資金,足夠的武器,足夠的渠道。他在整合薩赫勒地區的所有零星武裝,把你們捏成一股繩。而你,你是他在這個區域最成功的作品。」
黑蛇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銬在扶手上的雙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沙土,手背上有幾道陳舊的傷疤——有一道是刀傷,從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白色的疤痕在褐色的皮膚上像一條乾涸的河床;有一道是燒傷,圓形的,在虎口的位置,是菸頭燙的。
他看了很久。審訊室里沒有人說話,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日光燈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安魂曲。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挑釁,不是從容,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認命。那種笑容不是給林銳看的,不是給「巫師」看的,也不是給「幽靈」看的。
那是給他自己看的。是一個人在漫長的掙扎之後,終於承認自己跑不掉了的時候,給自己的最後一個安慰。
「你們想知道什麼?」黑蛇問道。
他的聲音沙啞了,像是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