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八十九章 線索(2/2)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級。干河谷的入口處,有兩塊巨大的岩石,一左一右,像兩扇被打開的門。岩石的表面很光滑,是被風沙打磨了千萬年的結果。在岩石的頂部,有幾個黑色的、不規則的小點——可能是人,可能是石頭,可能是仙人掌。分辨不出來。
「布倫森知道我們會來。」將岸說,「他會做好準備。他會派人在河谷的入口處守著。會在岸壁上埋地雷。會在基地周圍挖壕溝。會在每一個可能被接近的地方安排狙擊手。他等了那麼久,不是為了讓他的等待白費。他要打一仗。最後一仗。」
林銳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我們就不從河谷進去。」他說。
將岸看著他。「從哪裡?」
林銳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著,從河谷的入口處開始,向西劃了一條弧線,繞過基地的北側,從西邊接近。那條弧線很長,至少十五公里,穿過沙丘地帶,穿過干河谷,穿過岩石山丘。
「從西邊。走沙丘。沙丘的脊線可以提供掩護。從西邊接近,距離基地一公里,有一個沙丘,高度三十米,坡度四十度。從那個沙丘上,可以看到基地的全貌。如果布倫森在西邊沒有設防,我們就可以從那裡觀察。如果他設了防——我們就知道他在西邊有兵力。我們就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裡。」
將岸看著那條弧線,看了很久。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眯著,左眼看著別的什麼。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計算,不是猶豫,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是他在評估一個行動計劃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
「十五公里。沙地。負重。夜間。至少六個小時。」他將岸說。「如果他們在西邊有巡邏隊,我們會撞上。如果他們在西邊有地雷,我們會踩上。如果他們在西邊有狙擊手,我們會死在沙丘上。」
林銳看著他。「你有更好的方案嗎?」
將岸沉默了幾秒。「沒有。」
「那就用這個方案。」
將岸點了點頭。他把電腦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他的右眼閉上了,左眼也閉上了。在黑暗中,他聽到了空調的嗡嗡聲,聽到了窗外遠處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聽到了隔壁房間裡「毒蛇」和「巫師」用低沉的、模糊的、聽不清內容的法語在說話。
他睜開眼睛。
「林總。」
「嗯。」
「布倫森為什麼等你?」
林銳沉默了幾秒。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我不知道。」他說。「按照阿拉丁的說法,也許是因為布倫森自知難以活命。也許是因為他徹底得罪了紅男爵。也許是因為他想死在一個值得他死的人手裡。也許是因為——他累了。」
他將岸看著他。「你信嗎?」
林銳把目光從將岸的臉上移開,看著窗外。窗外,波斯灣的海面上,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只剩下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在天邊燃燒著。
海面上的金色變成了深藍色,遠處的貨輪亮起了白色的航行燈,像一顆顆被遺落在海上的、慢慢漂走的星星。
「不信。」他說。「但我會去找他。找到他,問他。」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們會找到紅男爵。最後找到銀狼米歇爾,結束一切。」
他和將岸都沒有說話。他靠在沙發上,似乎半眯著眼入定了。
在黑暗中,他聽到了空調的嗡嗡聲,聽到了窗外遠處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聽到了隔壁房間裡「毒蛇」和「巫師」的聲音——他們不說話了。他們可能在聽。在聽牆這邊的林銳在說什麼。
夫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前攤著那份文件。她沒有開燈。窗外的城市燈火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黃色的光。她的臉在光中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個被切成兩半的、正在思考的、沉默的雕塑。
她從那份文件里抽出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男人,大約五十歲,頭髮是黑色的,很短,臉上有絡腮鬍子,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銳利。
他穿著一件沙漠色的戰術服,手裡端著一把AK,站在一輛皮卡旁邊。皮卡的車門上畫著一個白色的骷髏標誌。
阿扎姆。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阿拉伯語,字跡工整,是阿拉丁的筆跡。「尼日北部,阿加德茲以東八十公里。阿扎姆的營地。他一直在那裡。」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又從文件里抽出一張轉帳記錄的複印件。從布倫森的帳戶轉出,經過四個中間帳戶,最後進入阿扎姆的個人帳戶。五十萬美元。尾款。
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和照片並排。然後她又抽出一張衛星定位記錄。
一個行動裝置的GPS軌跡,從尼日北部的一個營地出發,向西移動了四百公里,停在廷扎瓦滕以北一百二十公里的位置。那個位置,是她丈夫被暗殺的地點。那個行動裝置,屬於阿扎姆。
她把那張紙也放在桌上。
三張紙。並排。阿扎姆的照片。轉帳記錄。衛星定位記錄。證據鏈。完整的。從布倫森到阿扎姆,從阿扎姆到那顆子彈,從那顆子彈到她丈夫的腦袋。
她把三張紙迭在一起,放回文件里。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杜拜。
窗外,波斯灣的海面上,最後一縷橘紅色的光已經消失了。天黑了。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著,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哈利法塔在遠處亮著白色的燈,像一根被插在沙漠裡的、發光的、正在等待被拔出來的針。帆船酒店在海岸線上亮著藍色的燈,像一個被遺棄在海上的、發光的、正在等待救援的白色貝殼。
她把脖子上的金項鍊摘下來,把月牙形的銀片握在手心裡。銀片是溫的,是她的體溫。月牙的尖端指向她的心臟。她握了很久。
然後她把項鍊戴回去。月牙形的銀片在鎖骨之間輕輕地晃動著,在窗外的城市燈火的映照下,像一顆在夜空中閃爍的、孤獨的星星。
「阿扎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但那個名字里有一個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壓在岩石下面幾千年的火。
那種火沒有被熄滅,只是被壓了回去。壓到了更深的地方。壓到了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但它還在燃燒。
她轉過身,走回桌前,把文件放進皮箱裡,鎖上。
然後她走出房間,走到林銳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