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二十一章 消失(1/2)
夫人站在皮卡旁邊,看著林銳。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淺色眼睛照成了銀白色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扎著低馬尾。
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滑出來了一截,是她在沙地上趴著的時候蹭出來的。她沒有塞回去,只是讓它垂在那裡。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細的、剛結痂的傷口,是她在沙地上趴著的時候被碎石劃的。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處理。
「瑞克,紅男爵被帶走了。米歇爾贏了。」
林銳拉開車門,站住,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了銀白色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像是被人用刀在眼睛下面劃了兩道口子。
他的嘴唇很乾,有幾道裂口,下唇中間那道裂口最深,還在滲著血。他舔了一下,血的味道是鹹的。「米歇爾贏了,我們輸了。但我們還活著。活著就能贏。」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她的目光從林銳的臉上移開,看著他的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他的右手中指上有一圈白色的痕跡,是長期戴著戒指留下的。戒指已經不在了,痕跡還在。他沒有解釋過,她也從來沒有問過。「你怕嗎?」
林銳坐進駕駛座,把車門關上。車窗玻璃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面銀白色的鏡子,反射著他的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看著那些黑眼圈,看著那些裂口。
「怕。怕輸,怕死,怕米歇爾。但我不怕他。他贏了,但我也沒輸。」
他把車調頭,向西駛去。車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柱在沙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像手指一樣的光。車輪碾過沙地,捲起一路沙塵。沙塵在車燈的光柱中像一層金色的、正在流動的霧。
林肯坐進第二輛車,發動引擎。O2小隊的六個人坐進後面的幾輛車。七輛皮卡,在暮色中排成一列,向西駛去。車燈在黑暗中像七顆在夜空中移動的、橘黃色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
將岸坐在林銳旁邊,把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的右眼在看著屏幕上那張地圖,左眼看著那片他永遠看不到的黑暗。
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地滑動著,在計算著那條最安全的、回拉各斯的路。
夫人坐在後排,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她的右手食指上那道傷口被她用大拇指按著,壓住了,不讓血再滲出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睜開眼睛。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引擎的聲音,聽著輪胎碾過沙地的聲音,聽著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告訴她——你活著。你還沒有死。你還可以回家。
林銳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風灌進來。風是熱的,帶著沙子的味道,和遠處那個廢棄的礦坑裡傳來的、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鐵皮被風吹動的聲音。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摸著它。他的右手指腹在彈殼上滑過,一遍又一遍。
身後,那個廢棄的礦坑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在黑暗中像一顆正在慢慢變小的、銀白色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點。然後消失了。
林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沙漠,無窮無盡的沙漠,延伸到地平線,延伸到地圖的邊界,延伸到所有已知坐標的盡頭。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前方的路向西,向西是馬里,是尼日,是奈及利亞,是拉各斯。是三叉戟的總部,是安全的地方,是家。
「將岸。」
「老大。」
「紅男爵會被帶到哪裡?」
將岸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了一下。他看著屏幕上那張地圖,看了大概三秒。「不知道。也許是基達爾以西。那個廢棄的法國基地。和布倫森死的地方一樣。米歇爾喜歡在那裡結束事情。」
林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了。指節泛白。「布倫森在那裡死。紅男爵在那裡死。米歇爾在那裡贏。他選了同樣的地方。他是在告訴我們——他贏了。他贏了布倫森,贏了紅男爵,贏了我們。他贏了所有人。」
將岸把電腦合上,放在膝蓋上。「老大,我們沒有輸。」
林銳看著他。「我們沒有輸。但我們也沒有贏。我們還在等。」
將岸看著前方的路。前方的路在車燈的光照下像一條銀白色的、正在慢慢展開的、沒有盡頭的絲帶。「等什麼?」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我不知道,但是銀狼米歇爾並不會,就這樣算了……」
將岸看著他。「他會來嗎?」
林銳看著他。「會。因為他要贏。贏了所有人,最後一個是我。他的計劃很完美,但我們超出了他的計劃之外。我們是他的阻礙,如果我死了,他就贏了,贏了一切。」
車子繼續向西行駛。月亮從頭頂滑到了西邊,天邊開始泛白。灰白色的光從沙丘的後面滲出來,像水漫過沙灘,像沙填滿腳印,像時間抹去一切痕跡。
林銳把車窗搖上去,靠在座椅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放在膝蓋上。那枚子彈還在口袋裡,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再去摸它。他只是感受著它的存在。
夫人睜開眼睛,從後視鏡里看著林銳。他的臉在晨光中變成了一種溫暖的、半透明的顏色。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嘴唇上的裂口已經不再滲血了,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痂。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的沙丘後面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了一張安靜的、疲憊的、還在等待的面具。
回到拉各斯之後的頭一個星期,林銳每天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三方交界區的地圖,咖啡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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