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八十四章 談判(1/2)
三天的期限到了。林銳沒有走。
不是他不想走。是帳本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早上七點四十分,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三份財務報表——一份是三叉戟的,一份是夫人帶來的,還有一份是法務部克萊爾連夜從瑞士、杜拜和巴黎調來的資產證明。
咖啡已經換了第三杯,第一杯涼透了被倒掉,第二杯喝了一半忘了味道,第三杯正放在右手邊,熱氣在晨光中裊裊升起。
窗外的幾內亞灣在初升的陽光下像一塊被揉皺的錫紙,灰白色的波紋層層迭迭,沒有盡頭。
林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報告。他的鍋蓋頭又剃過了,青白的頭皮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他的右腿今天好些了,走路的時候沒有明顯的拖曳,但左手裡還是習慣性地攥著一個文件夾,用那個重量來平衡身體。
「瑞克,夫人的會計到了。」
「讓她進來。」
林肯猶豫了一下。「不是她。是他們。三個。」
林銳把咖啡杯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將岸坐在對面,已經把那台電腦打開了,屏幕上是一個空白的Excel表格,光標在A1格子裡一閃一閃的。
將岸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領口沒有系扣子。墨鏡放在電腦旁邊,那隻灰白色的左眼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
門開了。夫人走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男一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法國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紅色的,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叫杜蘭德,將岸查過他的底細——巴黎第二大學金融學教授,曾在法國財政部任職,退休後給非洲幾個國家的政府做過財政顧問。
他的眼睛很小,很亮,藏在金絲邊眼鏡後面,像兩顆被擦過的銅紐扣。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東張西望,目光直接落在林銳桌上那三份財務報表上。
跟在杜蘭德後面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黑人女性,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窄裙,頭髮編成細密的辮子盤在腦後。
她的手裡沒有公文包,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打開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灰色的格子裡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螞蟻。她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著,像是一個隨時準備辯論的人。
最後面是一個年輕人,阿拉伯人,穿著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他手裡什麼也沒拿,但眼睛一直在看——看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看牆角里的攝像頭,看林銳桌上的文件擺放的角度,看將岸的電腦屏幕上那個空白的Excel表格。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眼神卻老得像五十歲。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西裝褲的側縫上輕輕地彈著,像是在彈一首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曲子。
夫人今天換了一身黑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露出脖子上的金項鍊和那枚月牙形的銀片。她的耳朵上換了一對珍珠耳釘,小小的,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她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而是轉過身,面對著那三個人。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桌面的質感,然後收了回去。
「杜蘭德先生,我的財務顧問。」她的手指向那個法國人。「阿米娜塔·迪亞洛,我的會計師。」手指向那個黑人女性。「卡里姆·本·易卜拉欣,我的律師。」
她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她在給那三個人時間,讓林銳把他們看清楚,也讓林銳知道——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帶來了她的腦子、她的算盤和她的盾牌。
「他們今天代表我。我本人——只帶眼睛和耳朵。」
林銳看著那三個人。他的目光從杜蘭德移到阿米娜塔,從阿米娜塔移到卡里姆,在卡里姆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個年輕人正看著桌上的文件,但他看的不是文件的內容,是文件的角度、位置和擺放方式。他在判斷哪些文件是林銳故意放在面上的,哪些是林銳隨手丟在那裡的,哪些是林銳不想讓人看到的。
「坐。」林銳說。
三個人坐下了。杜蘭德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阿米娜塔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屏幕朝自己,手指搭在鍵盤上但沒有敲擊。卡里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從桌上的文件移到了林銳的臉上,然後停在了那裡。
夫人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的幾內亞灣。她的背影很直,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她沒有回頭,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聽。
將岸從隔壁辦公室走過來,手裡拿著那台電腦。他把電腦放在桌上,打開,屏幕上是一份三叉戟的估值報告。
他坐在林銳旁邊,把墨鏡摘下來,放在電腦旁邊。那隻灰白色的左眼暴露在日光燈下,渾濁的瞳孔在光線中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半透明的顏色,像一塊被磨薄了的玉石。
杜蘭德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取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的法文字母,邊角被精心修剪過。他把文件推到林銳面前,動作很慢,像是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
「雷恩先生,這是我方根據夫人提供的資產證明和三叉戟的財務報表,初步擬定的股權認購協議。請過目。」
林銳沒有動。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去碰那份文件。他在等。
將岸把文件拿過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右眼在紙面上移動著,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像一台掃描儀。左眼看著別的什麼——也許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沒有閉上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不是在念字,是在計算。數字在他腦子裡排列組合,像是一副被洗過無數遍的撲克牌。他看了大概三分鐘,然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溢價百分之三十?」將岸說。
聲音不高,不低。但那個問號里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是冰冷的確認。像一個人用體溫計測出四十度時,不會驚訝,只會確認——發燒了。
杜蘭德的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等。等將岸繼續說下去,等將岸露出更多的底牌。
這是談判的基本功——誰先開口,誰就輸了。但將岸沒有再開口。他看著杜蘭德,右眼很亮,左眼很安靜。兩個人在沉默中對視了三秒。
杜蘭德先開口了。「將先生,三叉戟不是上市公司。沒有公開的股價。溢價是對公司未來成長性的合理預期。」
將岸的手指在電腦上敲了兩下,屏幕亮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電腦轉向杜蘭德。屏幕上是一張圖表——三叉戟過去三年的收入曲線、利潤曲線和現金流曲線。三條線都在向上走,但坡度很緩,像三條在沙漠裡爬行的蛇。
「將先生,這些數字我都看過了。」杜蘭德說,目光從屏幕上移開,重新落在將岸的臉上。「三叉戟過去三年的平均淨利潤率是百分之十二。行業平均是百分之十八。
你們的盈利能力低於行業平均水平。但這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你們的利潤增長主要來自政府合同,而政府合同的續簽率在過去三年從百分之九十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你們的客戶在流失。」
將岸的右眼眯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只有坐在他旁邊的林銳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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