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八十四章 談判（2/2）

將岸的右眼眯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只有坐在他旁邊的林銳能看到。

「杜蘭德先生，你做了功課。」

「將先生，這是我的工作。」

將岸把電腦轉回來，在觸摸板上劃了兩下，屏幕上出現了另一張圖表。「三叉戟過去三年的客戶流失率是百分之三十。

但新客戶的增長率是百分之四十。淨增長百分之十。不是流失，是置換。我們把小客戶換成了大客戶，把短期合同換成了長期合同，把低利潤項目換成了高利潤項目。這是我們故意做的。」

杜蘭德的眼睛也眯了一下。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故意做的？」

「故意做的。三年前，三叉戟的客戶名單上有四十三個名字。現在有三十一個。

少了十二個，但合同總金額翻了一倍。因為那十二個客戶都是小客戶——一個人道主義車隊護送，一個金礦的臨時安保，一個聯合國機構的短期僱傭。

這些項目利潤薄、風險高、占用資源多。我們砍掉了它們，把資源集中在政府合同和大企業合同上。這不是客戶流失。這是戰略調整。」

杜蘭德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輕輕地敲了兩下。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動作——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個他沒有準備過的論點時，身體替大腦做出的反應。

阿米娜塔把筆記本電腦轉向自己，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她的手指很快，每一個動作都很精確，像是一個鋼琴家在彈一段她練過無數遍的音階。她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抬起頭。

「將先生，三叉戟過去三年的政府合同——馬里政府、尼日政府、布吉納法索政府——合同金額分別是一千兩百萬、九百萬和七百萬美元。但這些合同的毛利率是多少？」

將岸看著她。右眼很亮，左眼很安靜。

「政府合同的毛利率平均是百分之十八。」

「大企業合同呢？」

「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所以你們用高利潤的大企業合同來補貼低利潤的政府合同。但大企業合同的穩定性如何？礦業公司的合同取決於礦產品價格。

礦產品價格波動大。過去三年，黃金價格從每盎司一千九百美元跌到一千六百美元，又漲到兩千美元。你們的合同金額也跟著波動。這不是穩定的收入來源。」

將岸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個他早就知道、但沒想到會被另一個人說出來的事實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

「阿米娜塔·迪亞洛。」他把她的名字完整地念了一遍。「你在德勤做了四年審計，在普華永道做了三年諮詢。

你幫奈及利亞政府審計過石油收入，幫加納政府審計過礦業稅收。你對礦業公司的財務結構很熟悉。」

阿米娜塔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將岸先生，你也做了功課。」

「這是我的工作。」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敵意，沒有挑釁，只有兩個會計之間的、對彼此專業能力的、沉默的確認。

卡里姆從椅子上直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像一隻貓從午睡中醒來。他的雙手從交叉放在腹前變成了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張開。

他看著林銳，沒有看將岸，沒有看杜蘭德，沒有看阿米娜塔。他只看著林銳。

「雷恩先生，數字可以談。百分之五，百分之六，百分之七——這些都可以談。但有一個數字不能談。」

林銳看著他。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什麼數字？」

「時間。」卡里姆說。「夫人不能在拉各斯等太久。她的部落還在沙漠裡等她。她需要儘快拿到股權協議，儘快回到廷扎瓦滕，儘快把她的三百個人安排好。時間對她來說，比錢更重要。」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黑，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但什麼情緒都沒有。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看著站在窗邊的夫人。

夫人沒有轉身。她的背影還是那樣直，雙手還是那樣垂著，手指還是那樣微微張開。但她的頭微微側了一下——她在聽。

「夫人。」林銳說。

夫人轉過身。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臉照成了一種溫暖的、半透明的顏色。她的淺棕色眼睛在逆光中變成了金色。

「你的律師說，時間對你比錢更重要。」

夫人走回辦公桌前，站在卡里姆旁邊。她低頭看了卡里姆一眼，卡里姆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銳。

「他說得對。時間比錢更重要。但不是因為我的部落。是因為布倫森。」

林銳的眉頭皺了一下。

「布倫森不會等我們。秘社不會等我們。他們在重建，在修復，在準備下一次行動。你炸了他們的彈藥庫，殺了他們的人，騙了他們的元老。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在幾天之內重組力量，然後——來找你。」

她停頓了一下。

「瑞克，你沒有時間了。我也沒有時間了。所以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在百分之五還是百分之六上。」

她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百分之六。八百萬。今天簽。今天錢到帳。今天我是三叉戟的股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