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四十章 密會(2/2)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將岸已經把路線調整到了另一個方向。
會面在巴馬科市區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里進行。樓的外牆刷著米白色塗料,二樓窗戶掛著深藍色窗簾,一樓大門是深灰色的鐵門,門牌號已經模糊不清。
將岸到的時候,門口沒有人。他自己推開門,走過一條狹窄的門廳,踏上樓梯。水泥台階的邊緣已經被踩得發白,牆角的踢腳線有幾處裂開,露出下面暗色的水泥基層。
他走到二樓,走廊里只有一盞日光燈,燈管兩端發黑,光色偏白,帶著輕微的電流嗡嗡聲。
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開著。房間裡擺著一張長桌,桌面鋪著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有幾道淺色的、像是被水杯反覆放置後留下的圓環印子,邊緣已經模糊,像是被擦了又擦,卻始終沒擦乾淨。
桌邊坐著兩個人。左邊那個穿著馬里軍服,肩膀上扛著一顆星,衣領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扣著,衣料在肩膀處繃得挺直,像是新熨過的。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開,左手垂在桌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是長期在夜裡看東西的那種沉。
右邊那個穿著淺灰色的西裝,袖口處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袖扣是銀色的,圓形,沒有花紋,表面極其乾淨,連指紋都不沾。他的頭髮是淺棕色的,有點卷,比一般法國人留得更長一些。
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水,水是滿的,沒有動過,杯壁外側凝著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到的水珠。
將岸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來,沒有把那台電腦放在桌面上,而是放在膝頭。雙方彼此打量了大約幾秒,誰也沒有先開口。
檯燈的光線在他們三個人之間橫向鋪開,把桌面上絨布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
馬里軍官先開口了。「約翰先生,你說小科洛爾已經到了。但他現在在哪裡?我們必須知道他在哪裡,才能安排後續。」
將岸沒有正面回答。「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們不需要知道他具體在哪個房間、哪條街道。
沒錯,我的僱主現在並不安全。所以這些是必要措施。
你們需要知道的是,他活著的狀態本身,就是這次談話的籌碼。」
西裝法國人把杯沿轉了半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答應你的條件,小科洛爾就不出現了?」
將岸看著他。「如果他出現,他會被殺。他死了,你們就永遠找不到是誰殺了那六個人。法國人的血白流了,馬里政府軍的臉也丟盡了。你們需要一個活的小科洛爾,不是一具屍體。」
馬里軍官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語速不快。
「聽證會的地點已經確定了。巴馬科第三區,政府軍總部。那裡有圍牆、有崗哨、有地下掩體。任何刺客都進不去。」
將岸沒有反駁,但他也停頓了幾秒。「刺客不需要進去。他們只需要在門口等他。你們知道小科洛爾的行程已經泄露了。
如果你們堅持要他走進那扇門,不是他在聽你們的安排,是那些刺客在聽你們的安排。你們替他選好了死亡地點。」
馬里軍官的手指收了回去。「那你想去哪裡?」將岸把電腦從膝頭拿上來,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們。
地圖上已經被畫好了一條線——不是通往尼日邊境,而是另一個方向。
巴馬科以南,沿尼日河向下遊走,接近塞內加爾邊境的一處廢棄的法國殖民時期哨站,那裡距離最近的公路也有將近四小時車程,地圖上沒有任何明確的道路標記。
「這裡。不屬於馬里政府的直接管轄區域,也不在法國駐軍的常規巡邏範圍內。但你們雙方都可以派人過去。如果你願意,法國人也願意,它可以是你們的土地。」
馬里軍官看了一眼地圖,沒有說話,目光在哨站的標記點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估算路程和時間。
法國人把轉動的杯子停下來。「這地方太偏遠了。我們怎麼確認他會到?」
將岸把電腦合上。「不需要你們確認。他會到。你們到了,就能看到他。如果你們不到,他就走了。
然後他會在另一個地方出現,用另一種方式講述他的故事。那個時候,你們將無法控制他會說什麼,也無法控制誰會聽到那些話。
所以,你們只能到。」
馬里軍官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他到了之後,會說什麼?」
將岸看著他。「他會說那些桶不是他的。他會說法國人不是他殺的。他會說有人一直在讓他背黑鍋。
那個人在西迪貝背後,在法國人背後,在馬里政府軍背後。他可能就在你們身邊。你們聽了,就會知道是誰。」
馬里軍官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垂在身側。法國人端起那杯水,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壁外側的水珠。
「我們需要時間。」
將岸把電腦夾在腋下。「你們有到天亮為止。天亮之後,小科洛爾會離開巴馬科。你們想在哪裡見他,你們自己決定。但不要讓他等太久。作為身處一個恐懼中的人,你們讓他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沒有回頭。走廊里的日光燈還在嗡嗡響。他走下樓梯,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街面上的路燈比來時亮了一些,遠處的車流聲沿著河道傳來,沉悶而持續,像一個正在緩慢呼吸的、巨大的、看不見的動物。他沒有停,沿著街邊往東走了大約三百米,拐進一條沒有燈的窄巷。
巷子裡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在等他,引擎沒有熄。他坐進後排,關上車門。車子向前駛去,把巴馬科的燈光留在身後。
小科洛爾還在那棟不起眼的建築里,在那張藤椅上,等著天亮。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的風已經比幾小時前涼了一些,帶著露水和植物的氣息。
他沒有睡著,但他也沒有睜開眼睛。他聽到樓下街道上偶爾經過的車輛聲,遠遠的,像某種勻速運轉的機器在深夜的間隙里繼續工作。
過了很久,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門被推開了。將岸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氣息。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桌邊,把電腦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他們同意了。天亮之前,有一輛車來接你。你不需要知道司機是誰,不需要知道車牌號,不需要知道路線。你只需要坐在後排,不要說話,不要看窗外,不要記路。
到了地方,你會看到一棟土黃色的建築。那裡面會有人等你。他們應該都會派人來。」
小科洛爾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上,從燈座邊緣延伸到牆角。「幾點?」
將岸站在門口。「四點半。」
他說完那兩個字後沒有再多說,轉身退出了房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我能就這樣跑路嗎?」小科洛爾突然開口道。
「也不是不可以,那你得準備著下半輩子一直在跑路。而且最好有花不完的錢,你知道我們如果持續保護一個人的話,費用是很高的。
比給你的部隊提供訓練要貴得多。畢竟一個是培訓普通士兵,另一個是保住將軍的命。」精算師將岸微微一笑。
小科洛爾一個人留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裡,在藤椅上坐直身體,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傷口已經不疼了,剩下一點點麻木的觸感在皮膚下面緩慢擴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在緩慢地變淺。城市尚未醒來,一切都籠罩在一種青灰色的、沉澱了一整夜的寂靜里。再過不久,就要上路了。去邊境,去那個廢棄的法國哨站,去見那些他等了很久的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