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廣平夜話(2/2)
趙雲不是生性話多的人,即使他很想與盧植對話,卻也只是撥弄著篝火,即便偶爾與盧植的目光對視在一起,也僅僅是面色如常地移開目光。
雙方在學識、閱歷上差距太大,趙雲思索腦海,根本想不出任何讓他能與盧植聊到一塊的話。
不多時,盧植用過了飯,將陶碗推到一旁,竟率先開口正色地問道:「壯士尊姓大名?」
「啊,回先生,在下常山真定人趙雲。」趙雲有些驚訝,說完又加了一句,「您稱我子龍就好。」
「嗯,《易經》有言,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盧植點頭,臉上帶著些許笑意道:「子龍,你的家人對你期望很高啊。」
趙雲並不驚訝盧植這樣的大儒一言便可說出自己名字的出處,點頭應道:「回先生,雲正因此克己修身,寄望能達到長輩的期許。」
「很好。」說上兩句話,盧植也放開了,端正了坐姿對趙雲問道:「你的將軍,是什麼樣的人?老夫聽到過他的名字,今日見到他的樣子,很年輕。但看他做事的方法,似乎與傳聞不符。」
「先生指的傳聞。」趙雲問道:「是哪一個呢?」
在冀州這個地方,算起來燕北顯名之後待得甚至比幽州還要久,這裡有太多關於燕北的傳聞。趙雲無法分辨,是哪一個傳聞穿越千里進入盧植在洛陽的耳朵里。
盧植笑了,關於燕北的傳聞的確很多,洛陽雖地處之遠,卻是天下都會,能流轉於鄉閭的傳言,也能一樣不落地傳到洛陽。但許多消息在盧植看來是毫無意義的,他只關心兩點。
盧植開口問道:「我聽人說燕仲生性暴戾,在無極曾以烈火炙人;卻也聽說他仁義無雙,興義兵討冀州亂賊。」
實際上盧植問出的正是這天下間許多有識之士對燕北只聞名不見面之下的感官,很複雜的人。盧植想知道究竟前者是人們妒恨的構陷;亦或後者是親待者的過譽。
可趙雲註定令盧植失望,拱手帶著歉意說道:「雲追隨將軍時日尚短,恐怕無法幫先生分辨真假。」
「哦?我以為壯士是燕將軍的親待之人。」
「將軍待雲不薄,不過雲僅從將軍月余,尚不能評判將軍是否暴戾,但云的確見過將軍的仁義。」實際上趙雲也想知道燕北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聽人提起過無極城外甄氏鄔廢墟的那場大火,直至現在還有鄉野傳聞有人夜晚經過哪裡還會聽到被燒死的黑山軍發出鬼哭狼嚎,「將軍的確在無極城外放火,將軍給黑山軍帶來水火,也救冀州百姓於水火。」
無極城外的大火活活燒死六百黑山軍,恆水河上游築壩更淹死了幾千黑山。但燕北也確確實實救了冀州數不盡的百姓性命。
待敵如烈陽,救民似春風。
這就是燕北帶給趙雲的感覺。
盧植啞然,給黑山軍帶來水火,也救冀州百姓於水火。趙雲這話說得很好啊,洛陽那個地方太過繁華,繁華遮蔽了人們的試聽,連帶著思緒都變得浮躁。
看一個人何必去將出身、經歷掛在一起,只要看他給別人帶來什麼就夠了。
趙雲想了想又皺著眉緩緩道:「將軍,是個好人吧。他讓我們把家都遷到遼東去,說那裡雖然苦寒,卻不至於在中原為戰亂所害。他盡力想讓遼東郡百姓有飯可食、有衣可穿,就連邴根矩那樣的儒者都定居在那裡教化百姓,將軍想要塑出邊地的學風,不積私財也要供百姓開蒙讀書呢。」
趙雲用區區『不積私財』四字,令天命之年的盧植險些潸然淚下。
這並非因為燕北,而是時光荏苒。
那是十幾年前了,當時盧植年富力強,帶著平定揚州九江蠻族叛亂的殺氣在東觀校書,刻立四十六塊經石立於太學之前,被人們稱作熹平石經。
先帝認為經書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征他為議郎、侍中、尚書。
十一年前的春天,借著天時變化,盧植向先帝陳條八時,最末尾一條便是希望先帝不積私財,散利於天下……皇帝沒有採納,而後白駒過隙,當年的賢者垂垂老矣,卻在魏郡廣平縣這個荒郊野外,從年輕人口中聽說北方馬奴出身的將軍竟不積私財以供百姓進學。
怎能不令他感慨萬千?
趙雲說燕北是個好人。
盧植不知如何作想,如今是個何樣的天下啊?好人,好人能活得下去嗎?
「燕將軍還有多久回幽州?」盧植這麼問著,他想親自見見燕北,看一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老夫想面見燕將軍親自道謝。」
趙雲面露難色,他知曉燕北對盧植有複雜的感覺,這從他第一眼認出盧植手便攥在刀柄上就能看出,無論他是自保還是想殺人,這個不經意間的動作都稱不上是友善,趙雲只得說道:「等將軍回師幽州,雲必為先生轉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