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後路(2/2)
春蕊從右院出來,回想方才的場景,吳承鑒的確沒說什麼,但他看完信時,吳七卻好像猜到了什麼,輕輕說了一句「蔡師爺的?」三少當時沒回應,但看他的表情,應該沒錯。
蔡師爺是誰,春蕊還來不及深思,也不知道牽涉什麼,然而還是將事情給瞞下來了。
經過這麼些天,她已經漸漸琢磨出來三少最近的表現和平時不大一樣。
「他最近一些胡鬧,不是胡鬧…他是在防著誰吧?雖然不知道防的是誰,但左院的門戶,我再不能讓一絲風聲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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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承鑒收到的那封信,是花差號上來的,周貽瑾的親筆,信上只一句話:同鄉故友,約白鵝潭一聚。
落款卻什麼也沒有。
但吳承鑒既認得出這字跡,周貽瑾在廣州這邊又有幾個同鄉?還稱得上故友的,自然就只有蔡清華一人,他當場就猜到了,帶了吳七出門,門房吳達成道:「我的小祖宗,這會還要出門?小心夜路黑的厲害!」
吳承鑒道:「家裡太悶了,我還是去花差號散心。」
吳達成呵呵,豎起大拇指:「行啊!我的小祖宗,你的心真是大!」
吳承鑒坐了馬車直到白鵝潭邊,早有周貽瑾派的小艇等著,鐵頭軍疤帶來個徒弟親自掌舵,盪了吳承鑒吳七主僕二人,小艇進入黑漆漆的水面,就像一滴血掉到了墨汁里,很快不見了。
小艇將人接到了一艘雙層畫舫上,吳承鑒讓鐵頭軍疤守著甲板,自己和吳七拾階上去,一路聽得上面有人在唱粵曲。
這艘樓船好大,這第二層樓上又分成兩半,一半擺了一張八仙桌,中間隔開幾步,另一半設置成一個小戲台,一個小生正在唱《紫釵記》,但聽唱腔,怕這「小生」還是個十五六的少年。
八仙桌坐著兩人,果然就是蔡清華和周貽瑾。
蔡清華笑道:「三少來了。快入席。」
吳承鑒也不客氣,微笑著坐落。
蔡清華道:「傍晚時分剛好有事,失了約,今晚特來賠罪。」
吳七心道:「什麼剛好有事,你分明是故意的!是故意把我們吳家往火坑裡推!」他還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就拿眼睛盯著甲板。
吳承鑒卻笑道:「多大點事,也值得拿來說。」
蔡清華笑道:「雖然事情不大,但失約就是失約,該賠罪,該認罰。恰好我得了兩件好物,就借花獻佛,當作賠禮了。」說著便斟酒。
杯是玻璃杯,酒是葡萄酒,蔡清華道:「據說這是法蘭西的美酒,剛才和貽瑾嘗了兩杯,撮爾小邦的玩意兒,畢竟是比不得我中華佳釀,如杏花村者便遠非此酒能比,但萬里而來,也屬不易。」
吳承鑒一聽,就知道蔡清華的耳目今時不同往日,晉商那邊的事情多半他已收到了消息,咂了一口,道:「法蘭西人釀酒的技藝有進步。這是乾隆五十二年的酒吧,這個年份的葡萄酒還算不錯,可惜窖藏的技藝還差了點火候。」
蔡清華笑道:「我不懂葡萄酒,倒也分不清三少這句品評是真是假。只聽得人說,宜和三少的舌頭,千金難買。」
吳承鑒笑道:「不管好東西壞東西,喝得多了,就懂了其中的分別。第二件好物件呢?」他說著就望向戲台。
蔡清華笑道:「沒錯,就是這個戲童,粵調我也不懂,就還得老弟幫我把把關,看這孩子的唱腔如何?」
吳承鑒道:「粵曲其實我也不喜歡聽。但盧關桓養了三年的戲童子,又能拿來獻給蔡師爺,自然差不了的。」
蔡清華笑了:「你這就謙虛了,一下子就聽出這孩子的來歷、年份來,這可比品酒還難。還是你認得這童子?」
吳承鑒道:「說破了一點不難。盧關桓養戲童子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這事我聽過一耳朵。人沒見過,但這戲童剛才唱著唱著,有幾個調帶著新會音。老盧是新會人,多半是教戲的師父拍老盧馬屁,刻意留著討好主人的,蔡師爺是外地人聽不出來,但我們廣東人一過耳朵就覺得那幾個字咬音彆扭,自然就猜到來歷了。」
「好!」蔡清華贊道:「果然是七巧玲瓏心!」
「心巧不如勢大。」吳承鑒道:「類似的手法,吳某用出來,就只能蹭蹭蔡師爺的光,蔡師爺用出來,卻能一下子將吳某一家老小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蔡清華一笑,這一笑不是客氣笑,而是帶著幾分審視:「三少看來還是怨我的。」
「不怨,真箇不怨。」吳承鑒笑道:「因為知道怨也無用,怨來做什麼?這件事情,是我冒犯在先,蔡師爺給我一個回手,咱們算打平如何?我們就此打住吧。」
「好,這幾句話,用你們一句福建話叫什麼來著?合聽!」蔡師爺道:「總督府的勢,不能白借的,收回來的時候,總要帶點利息。不過此勢浩大,既能將人打下地獄,也能將人救出生天。就全看三少這邊,如何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