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論商(2/2)
蔡清華沉吟著,不置可否,他已經隱約聽出了吳承鑒的暗中所指。在盧關桓來投之後,他也算更深入地了解了十三行中各家各行的情況,知道雖然同是保商,但各商行又有所不同。
果然就聽吳承鑒繼續說:「保商之中,又有第二等人物,乃是根基漸深,已經建立了相對龐雜的貨流體系,商貿往來滲入到南方各省,如『上四家』中的蔡、謝以及我的未來岳父葉大林,都是如此。這幾家商行如果忽然倒閉,而沒有資格相當的人接手其遺留下來的攤子,造成的影響就要深遠得多,可能若干府縣的商流都要受到波及,因此牽涉到這幾家的話,就必須慎重。」
蔡清華道:「聽你的說法,莫非你剛才沒點出來的潘、盧、吳三家,又與蔡、謝、葉不同?」
「當然不同!」吳承鑒道:「我們潘、吳兩家,在賺得海上暴利之後,又將銀子投入到上游的實業里去,以圖改進貨品,潘家經營絲綢,我家經營茶葉。將銀錢投入到絲、茶的改進上,風險高、投入大,周期又長,見效最慢。這就是家父起步雖早,然而積兩代之力,排名卻至今在蔡、謝、盧之下的原因,因為如此吃力不討好,所以大部分保商都不願做下這個苦功,做這個苦活,只有老盧目光也算高遠,近年也終於在瓷器上發力了。
「然而靠政策壟斷致富,是註定其興也勃,其亡也忽,一旦時局有變,執照換人,也就是內務府一紙命令的事。如粵海金鰲之經營絲綢,背後牽涉到的作坊何止千百家,織機何止千萬架?又如家父家兄之經營茶葉,背後牽涉到的茶山何止百十座,茶廠何止百十家?絲之既成,茶之既收,然後加工製作的人員,不知包括多少織造巧手、多少制茶師父,而後海陸兩道的運輸的人員,又不知包括多少苦力與好漢。這兩條線,賴之生存者,不下萬人,因而致小康者,不下百家,而因整盤生意而多少獲利者,怕不下數十萬人。」
聽到這裡,蔡清華總算有些明白了。
吳承鑒是要告訴自己:潘、吳兩家和十三行其它家族的不同,是他們的資本已經進入到實業領域,他們如果出事,直接受影響的就不止是他們自己、不止是合作商戶,而是涉及到桑農、織戶、茶農、運輸苦力在內的許多底層人群。
官員們其實不怎麼在乎商戶的死活,卻都會擔心底層民眾的生計。這不是出於慈悲心,而是出於恐懼心——因為商人階層軟弱,而底層民眾沒飯吃卻是敢造反的。
吳承鑒所列舉的三種商人,第一種死了就死了,將執照換個人便可;第二種商人,卻要安排好人來承繼其商流;而第三種商人牽涉面更廣,在處理他們時,的確要比對前兩種人更加謹慎些。
便聽吳承鑒繼續說:「在十三行這個最後關卡上,潘老與家父每從洋商那裡多爭一分利,回頭對國內便多讓一分利,蔡師爺你或許看不起這一分利,可就是這一分利,便能澤及千百戶人家,惠及成千上萬的人。他們二老,每每為此憂心,于洋商面前,多爭利益,轉頭面向絲廠茶山,則多讓利,常常跟我們說:『我們這一頭多讓十兩銀子,絲頭茶頭雖然不可能就將這十兩銀子都讓給織工、茶農,但最後讓利個一二兩,對這些下貧之家來說,他們的生活也能有所改善了。』蔡師爺,存著這樣的好心,做著這樣的好事,不是立德業是什麼?」
蔡清華嘿嘿兩聲,道:「若潘、吳兩家,真的如你所說,倒也算商賈中的良人了,但你剛才自稱國士,卻是有些自抬身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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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承鑒也不辯駁,卻拿起那個裝酒的玻璃瓶來,道:「這瓶葡萄酒固然價值不菲,但裝酒的這個玻璃瓶,造價卻也不低。蔡師爺,你覺得此瓶在我大清價值幾何?」
蔡清華道:「約莫數十金。」
這是他們讀書人喜歡用的仿古詞彙,數十金就是幾十兩銀子的意思。
吳承鑒道:「國家以農為本,天下米價,取其中位,每石約莫白銀一兩半到二兩二之間,中等稻田,畝產二石,去皮得米,出米七成,則農夫在一畝田上辛苦耕耘,一年所得,不過二三兩白銀。國朝人多田少,一夫所耕,不過三數畝,則其一年所得,不到十兩白銀——這還是不算各種盤剝的總產出。而這麼一個酒瓶,就需要一個農夫在田地里勞作五六年。那麼蔡師爺知不知道,這玻璃酒瓶是做怎麼來的?」
蔡清華雖然博學,卻剛好不知此事,然而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在意的,就也沒有回答。
「是沙子!」吳承鑒道:「這玻璃是用沙子做的,泰西的幾個熟手工人,一天大概就能吹出幾十酒瓶。幾十個酒瓶,他們一天吹出來,然後就能賺走一條小村子所有農民一年的收穫了。」
「這又如何?」蔡清華道:「按你這樣說,我大清出產的陶瓷,也都是沙土製成。絲綢,不過蠶蟲所吐。茶葉,不過茶樹上的葉子。可就是這些沙土、蟲唾、樹葉,卻每年都為我們大清賺成千萬兩的白銀。」
他自覺得已經駁倒了吳承鑒所論,卻聽吳承鑒道:「那他們為什麼要用白銀來買這些瓷器、絲綢、茶葉?我們為什麼要花重金去買玻璃?」
蔡清華笑道:「這還不簡單。因為他們不會製造陶瓷、絲綢,沒有茶樹,而我們不會製造玻璃啊。四海之中互通有無,此乃自古皆然之理。」
吳承鑒道:「那如果他們學會了製造陶瓷、織造絲綢、種植茶樹,而我們還沒學會製造玻璃呢?」
蔡清華一愕。
「是因為他們暫時還沒有我們的技術!」吳承鑒道:「天下只要土質適宜,就能製作陶瓷,別的不說,日本、朝鮮就都會造了,只是沒我們造的好罷了,可見並非一定只有中國才能造。同樣,桑樹可種,只要得到蠶種,歐羅巴的人還來買什麼絲綢?至於茶樹,蔡師爺可知道,洋人已經在謀盜茶種和茶樹苗。而我們大清呢?這麼多的官員尸位素餐,在國內權謀算計一個比一個厲害,但眼看著玻璃價格高企不下,卻有哪個官員曾想過去改進玻璃的製造?更不要說,近年泰西已經出現了比玻璃更重要的國之利器。」
蔡清華對沒聽說過的什麼「國之利器」毫不在意,他的眼界畢竟還是有局限的,但聽說洋人要盜蠶種茶種,臉色便微微一變,這件事情,可大可小,便道:「洋人謀盜蠶種茶苗,可是真的?若是真的,這事可得速速上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