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惠州陸路(2/2)
吳國英就明白了,如果是狹路相逢,還有抵抗的餘地,但落入圈套,那便是任人宰割——怪不得這次的茶葉丟得徹底。這條運茶的路線,不但吳承鈞親自走過全程,吳國英也走過廣東境內的陸路,一聽就知道劫匪埋伏的地方在哪裡。
「他們是在圈窪中了埋伏?」
「是,對方有兩倍人手,又占了地形,甚至還有十幾條火槍,所以老杜他們就不敢動。」
吳國英更驚訝了,火槍是大清嚴禁之物,杜鐵壽做的是正當買賣,自然是不敢私藏的,而對手竟然有火槍,要麼就是不憚造反的大賊,要麼就是有官兵暗中撐腰——甚至就是官兵冒充。
「老杜見了這個形勢,就知道抗拒了定沒有好下場,當場就決定投降,他想著,小賊可能胡鬧,大賊都有規矩,大家都是為利而來,回頭也就是找到山頭拜,破上一大筆錢罷了,如果當場鬧翻,不但沒有勝算,而且茶葉萬一落了水,反而人財兩失。」
吳國英點頭:「老杜的做法沒問題,換了是我,也是這麼辦。不過圈窪那個地方,雖然正當兩哨交界,但離博羅還是很近啊,我記得當年每隔兩個時辰就會有湖鎮哨的水兵兵船巡到,難道這規矩改了?」
「規矩沒改,我問得清楚,如今仍然是兩個時辰一巡,夜間可能偷懶,白天卻仍如此。」
「如今是太平盛世,廣東的毛賊可不敢跟官兵正面對著幹。敢跟官兵對著幹的那是反賊,惠州府近在省城咫尺,若出現這樣的反賊早就鬧通天了,不可能無聲無息。」吳國英道:「圈窪這個地方,有兵船定期巡檢,那麼多的賊人不可能長期蹲點,可對方居然還能在那裡設下埋伏,除非…除非對方不但知道我們的路線,還算好了老杜到達的時間。」
老顧點頭了,低聲說:「老哥,這一劫如果過得去,宜和行可得清理清理了,甚至這西關大宅也是。這裡頭一定有內應。」
「先說惠州那邊吧。」吳國英長長嘆了一口氣,能夠知曉這條運茶路線細節的,不是宜和行的高層,就是西關大宅里的親信,他卻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懷疑這個家族的股肱與親人:「段龍江是怎麼說?」
「他推了個一乾二淨!」老顧一臉的惱火:「運茶的路線,多半是廣州這邊泄露,但就算是我們,也不可能知道杜鐵壽接了茶葉之後什麼時候走,若差個一日半日功夫,這個圈套就不成了,而要算計好動手的時間,老杜的手下可能有問題,但段龍江他也脫不了干係!」
「三十年的交情了啊!」吳國英朝天吁嘆,其實段龍江的態度就已經可以看出問題,若真的還是老朋友,真的還站在同一條戰線,這事就不會推卸,他只會比吳國英更著急,因為找不回茶葉,就意味著彼此合作要崩壞,段龍江將失去一筆很大的年度財源:「他能坐到今時今日的位置,這上面花了我們宜和行多少錢…他自己算不清楚麼!」
「人往高處走啊。他多半是找到另外的大財主了。」老顧道:「我在惠州還打聽到,他可能要高升了,至少再上一個台階。」
「唉,也是我不好!」吳國英道:「早在兩年前,昊官就跟我提過,讓我設法打通香港仔、新安這條線,把茶葉直接運到白鵝潭來。承鈞其實也有這個意思,都是我拉不下和段龍江的交情,覺得舊路既然走順了就沒必要改變,這事才耽擱下了。唉,都是我的錯啊!」
宜和行之所以讓茶船抵達惠州之後轉陸路,而不是直走珠江口,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廣東海域的海盜以大星澳(在今天大亞灣灣口)為界,以東是潮州海盜的天下,以西則是香江海盜的地盤,在沒有炮艦護航的情況下,宜和行的沙船要繞過香港仔、從珠江口直入廣州,這條路線想要走得平安無事,必須擺平的不只是一兩個總兵,而是包括香江海盜群在內的整個珠江口海域錯綜複雜的勢力與關係。
在這條茶道籌建之初,要打通整條海路,吳家是力有不及,所以才會選擇這樣半海半陸的路線,但近兩年宜和行蒸蒸日上,其實已經具備了這樣的實力,但要新辟路線,總要付出新的代價——這代價既包括給大星澳以西黑白兩道的買路錢,也包括得安撫段龍江因之產生的不滿,而新道路的打通,除了讓茶船走得更加順利,卻未必能帶來更大的利益,所以吳國英當時在經過通盤計算之後,便在父子三人的小規模茶談中,反對吳承鑒的這個提議,覺得老路既然還順利就無須改變了。吳承鈞雖然更傾向於吳承鑒的想法,卻也覺得可以再過幾年、等宜和行的實力更加夯實了再說。
不料才過了兩年,惠州這條路就出事了。
老顧聽了吳國英的話,倒是呆了呆:「昊官還有這等見識啊?」
「他的眼睛,其實看得比誰都遠,」一提起小兒子,吳國英就恨鐵不成鋼:「就是可恨,這臭小子不學好!不肯做事。」
「閒話慢提。」老顧道:「老哥,這次的事情,你可得小心了!內能收買家中奸細,外能勾結段龍江,再要悄沒聲息地調動能壓制杜鐵壽的人手,對方的手段,可不是等閒啊。而這等人物,要麼不動手,既然動手了,就不會只是讓宜和行折了一筆茶貨賠款——打蛇不死要遭害!這個道理,對方不會不懂。」
吳國英道:「你是說,對方的目的不只是這批茶葉,他還要我吳家死盡死絕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