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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花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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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客商冷笑:「八千紋銀雖不算少,但前面人家已經出到一萬,他還好意思再出八千,還是三家聯手,這些山西人吃醋吃多了吧,真是又酸又小家子氣了。」

話聲未落他就被打臉了,又見八個少年舉燈而入,走上戲台,依舊排成一行,站在那八個壯仆之前,這些少年都才十三四歲年紀,個個唇紅齒白,用雌雄莫辨的聲音朝著瑪瑙珠簾的方向唱道:「山西喬老爺、曹老爺、范老爺,為銀杏姑娘點燈。」

又是八盞金燈掛了上去,瘦客商一時無語。

胖客商笑道:「雖是三家聯手,但十六盞金燈掛上,也算壓人一頭了。」

然而就見八個十二三歲的少女碎步而入,仍然是一人一燈,八人走往戲台時恰好經過蔡清華身邊,蔡清華細眼一看,心道:「這些不是普通奴婢,八個全是還未成年的揚州瘦馬。」

那八個少女上了戲台,依舊是齊聲說話,八人一起也是嬌聲細氣的:「山西喬老爺、曹老爺、范老爺,為銀杏姑娘點燈。」

二十四盞金燈掛了上去,瑪瑙珠窗內銀杏依舊笑得合不攏嘴。不想那八少年、八少女又同時跪下,齊聲道:「奴才(奴婢)奉命伺候姑娘,還望姑娘不棄。」這不但是點燈,且是連人都送了出去。

今晚能進這神仙洲的,多少都有些身家,可山西三姓商人如此大手筆,還是將眾人都鎮住了。

蔡清華忽然心頭一動:「喬、曹、范乃是晉商大家,忽然在此炫富,只是偶然?還是有所圖而來?」想想廣州這塊「神仙地」不但華洋雜處胡漢暗鬥,更有十三行這塊天下第一肥肉在,引得南北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東主這一任兩廣總督,怕是不好做。

眾人議論紛紛中,三層樓上琥珀珠簾被掀開了,一個胖公子朝前露出半邊身子在欄杆外,肥膩的手指刷的亮開摺扇,這扇窗子正好在蔡清華這一桌的頭頂,他就是抬頭也看不清那公子的面目,因樓距不高,反倒是那肥胖的手指與吊著塊通透翡翠的扇子瞧了個分明,心道:「似乎是文徵明的字。可握在這隻油膩的手裡頭,真是有辱文氏之才情!」

就聽那胖公子朝著對面珍珠簾說:「吳三少,那幫山西佬都騎到我們頭上屙屎拉尿了,你再不出手,別說三娘今年魁首寶座保不住,我們廣東少爺的面子也都要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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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簾也被拉開了一角,簾內坐著的兩人果然是吳承鑒和周貽瑾,蔡清華望見周貽瑾,忍不住直了直身子。

吳承鑒也搖著一柄摺扇,笑道:「今年廣東人的面子可別指望我,我大嫂扣著我的月例不放,小爺我今天一盞金燈都湊不齊。還是蔡二少你上吧。今天咱廣東人的臉面,可全看你了。」

那蔡二少搖晃摺扇的手頓了頓:「吳三少,你講真的講假的?」

吳承鑒笑道:「我每個月一到月底,從來都是『月光光、照錢囊』,你什麼時候見我有存過錢的?現在雖然是月頭,但月例被扣住,我就是個窮光蛋。」

蔡二少笑道:「要真是如此,哥哥我就真是勝之不武了。碾壓那些外鄉佬全沒半點意思,本指望著和三少來一場龍爭虎鬥,沒想到卻變成我蔡某人的獨角戲了。」

他揮了揮手,叫道:「把大窗戶都給我打開了!」

神仙洲是數十艘船連結起來的一座浮寨,首層四面以艙為房,但為了採光通風,還是在東西兩側開了四面大窗戶。二層面積不到首層一半,東西兩側也各開了兩扇大窗。這時蔡二少一聲令下,十二扇窗子同時打開,江風吹了進來,眾人迎風朝外望去,卻見窗外一片烏蒙蒙。

蔡二少回頭,想是對著屋內的那位花魁,笑道:「小櫻,今天就不給你掛金燈了,我們換成幾盞銅燈玩玩吧。」他再一揮手,早有幫閒傳出話去,甲板上就有人齊聲高叫:「蔡二少有命,點燈!」

就看見東西兩側的窗外,燈光數十點數十點地亮了起來,把原本烏漆嘛黑的江面漸漸照亮,照出了數十艘畫舫的輪廓,眾人這才看明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神仙洲的兩側停滿了畫舫,東側二十四舫,西側二十四舫,每艘畫舫都掛滿了銅線掐絲花燈,每舫上下五排,每排二十盞,一艘船就掛滿了一百盞,四十八舫,就是四千八百盞,一燈當十兩資費,那就是四萬八千兩足色紋銀。更別說那數千花燈製作之費、數十畫舫調用之資!

這成千上萬的白銀,眉頭不皺一下地砸下去,就為了博取美人一笑。

「這一手,漂亮啊!」胖瘦客商同時讚嘆道。

蔡清華自詡來自京師見多了大場面,這時也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他看不見頭頂三層樓上那位沈小櫻姑娘的情況,但想必此時必是心花怒放滿臉笑意吧。

就聽蔡二少笑著,對珍珠簾說道:「三姐,不好意思,今年只能請你讓賢了。這神仙洲魁首的位子該怎麼坐,回頭還要你給我家小櫻傳幾手經驗。」

珍珠簾內,傳來一個爽快的女子聲音:「好說好說,我也正要封簾,有小櫻妹妹來接我這花魁之首的位子,那是正好。」

神仙洲的花娘子洗手不做了,謂之封簾。珍珠簾內的這位疍三娘是粵海聲名遠播、才貌雙絕的花界狀元,連續兩年的神仙洲魁首,不知多少人為博她一笑而願一擲千金,羊城花行的姐妹也多唯她馬首是瞻,這時陡然聽說她要封簾,整個神仙洲都驚動了。

吳承鑒似乎也有些意外:「真決定要封簾了?」

珍珠簾內,疍三娘笑道:「這營生,難道還能做一輩子不成?」

吳承鑒笑道:「那倒也有理。既如此,那今天可就是你的好日子。我月例沒下來,金燈是沒有了,手裡的那些玩意兒,你挑一件吧。」

疍三娘也不露面,就在珍珠簾後說:「隨便你送我什麼,我都歡喜。」

吳承鑒笑道:「你這麼說,我更不好隨便了…有了!就送那個吧。」他招了招手,把短腿查理叫了來,耳語了幾句,短腿查理一聽叫了起來:「上帝啊!三少,你說真的嗎?你竟然要送她那個…雖然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說不愛江山愛美人,可要送那東西,也太…」

吳承鑒道:「快去快去,你一個英吉利人,學什麼北京貧嘴!」

短腿查理就溜了出去,眾人雖然都有些好奇吳家三少要送什麼「玩意兒」,但等了好一會沒消息,就都且放下了,早有老鴇龜奴四處穿梭,將生意做了起來,鶯鶯燕燕和白臉相公們各自上前,有找熟客的,有找新客的,上下三層樓,無論大有錢人還是小有錢人,個個都美人在抱,花酒滿杯。

蔡清華也叫了個小相公給自己斟酒。

正在鶯歌燕舞,忽然從大廳到四小築,三層樓船整個兒搖晃了起來。

「哎喲,哪裡來的大浪?不是說神仙洲風吹不動、浪刮不走嗎?」

「不會是起颱風吧?」

「胡說八道,現在這時節,哪來的颱風?」

過沒多久,就聽外頭有人大叫:「停下,停下!這東西不能開太近!」

所有人都覺得蕩漾的感覺更明顯了,許多人都紛紛跑到窗邊,就見在燈火照耀之中,東南方向開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極高極大,似鯨魚卻在水面,似山嶽卻會移動,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等那東西夾帶浪花沖得更近,黑壓壓地壓了過來,一時收勢不及,嘎啦之聲連響,當場就壓碎了七八艘畫舫,那些個畫舫上的船夫個個急忙跳水逃生。

眾人這才看清那是一艘能走遠洋的西洋巨艦,船板厚如城牆、桅杆插天挺立,直逼到神仙洲極近處才算穩了下來,停船時引起的浪花,又將神仙洲沖得微微一盪。

這時再從窗口望出去,已經看不清這艘巨艦的全貌了,只看到一片巨大的木牆擋住在了外面。

所有人都看得心中惴惴,幸好這船雖是戰艦的樣式,卻沒有裝火炮,就聽吳承鑒笑道:「三娘,我委託英吉利人打造的這艘『花差花差號』如何?你是水上人家出身,上岸不方便,既然要封簾,這神仙洲也別住了,以後就搬到『花差花差號』上罷。區區薄禮,還請三娘笑納。」

眾人這才知道,吳三少剛才所說要送給疍三娘的「玩意兒」,就是這艘遠洋巨艦!

這麼個龐然大物,不提艦船裡頭的東西,光是船艦本身,莫說幾萬兩銀子,只怕十萬兩也打不住!

吳承鑒又朝外對著琥珀簾這邊,笑道:「這玩意兒太過笨重,剛才不小心壓壞了蔡二少好些個畫舫花燈,回頭等大嫂把我的月例發下來,吳三在望海樓上擺酒,給二少賠罪。到時候要叫幾頭醒獅、要擺幾天流水,二少說了算。」

琥珀簾啪的一聲被甩下來了,二樓雅座上,好些個幫襯吳承鑒的紈絝子二世祖紛紛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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