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敘舊(1/2)
這一晚,整個神仙洲紙醉金迷,豪奢糜亂,蔡清華是身負要務來的,雖然也喝了兩杯卻還保持著清醒,注意到三樓上珍珠簾後忽然空了,就推開了坐在他腿上的小相公,丟一小袋銀子作賞,匆匆出了門,果然看見吳承鑒一行已經下了樓,正要轉登那艘「花差花差號」。
越是靠得近,就越是覺得這艘花差號高大逼人。蔡清華心道:「這位吳三少弄這麼大一艘船,真的只是為了好玩?」
雖然剛才在珍珠房吳承鑒親口答應將花差號送給了疍三娘,但蔡清華心裡清楚,這樣一艘能做軍國利器的大傢伙,一個沒有靠山的花魁是守不住的,他覺得吳承鑒這一手不過是把東西從左手倒到右手罷了。
追得近了,蔡清華大叫:「貽瑾!周貽瑾!還記得師父否?」
吳承鑒那一行人都停了下來,周貽瑾看見蔡清華,也小小吃了一驚:「師父,你怎麼來了?」
吳承鑒也停步問:「師父?」
周貽瑾點了點頭。
吳承鑒笑著說:「那就一起上去坐坐,我們三娘的花差號上,酒菜都不比神仙洲差。」
夜色中疍三娘披著披風,頭輕轉過來,笑道:「怎麼是我的花差號?」
這是蔡清華第一次看清疍三娘的真面目,只見她額略嫌高、眉不夠細、嘴不夠小,五官都小有缺點,雖然整體看上去十分清爽舒服,但論美艷不如秋菱,論風情不如銀杏,真不知她是如何壓倒沈小櫻等十一金釵、連任三界花魁之首的,難道真的只憑吳家三少的青睞?
卻聽吳承鑒笑道:「送了你的東西,就是你的。」
快嘴吳七使個眼神,就有個俊秀小廝小跑了過來,用一口京片子哈腰請客:「這位爺,請。」把蔡清華引到了周貽瑾身邊,一起上了那艘「花差花差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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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艘風帆戰艦,以風帆為動力,船體以堅實木料造成,水線以下包裹銅皮,乃是前蒸汽時代的海上大殺器,和神仙洲這種靠許多船隻拼湊起來、只空有一個「大」字的臃腫水上建築不同。
只是這艘船上一門火炮都沒有,甲板上種滿了名貴花草,甚至還有一座假山,不登船時以為是個移動的城堡,上了船才知道這分明是個海上園林。
吳承鑒與蔡清華寒暄了兩句,吳承鑒和周貽瑾交往了三年,卻從來沒聽他提起這位師父,心裡不免有些奇怪,但臉上還是保持著禮貌客氣,雙方通了姓名後,他猜他們師徒倆多半有話要說,就攬著疍三娘進艙去了。
穿隆賜爺上前要來幫陪客人,周貽瑾說:「這是我師父,不用客氣,我們先小聚片刻,再與諸位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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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幫閒就都告辭去了,只留下一個丫鬟一個小廝,為周、蔡二人準備了一個小艙,艙內布置素雅,只一套梨木桌椅,一個博古架上固定著七八間宋明古玩,二人坐定,小丫鬟就擺上了幾個瓜果乾果,小廝則端了一壺酒來,裝下酒料的碟子還有酒壺都是牡丹紋理,乃是成套的青花。
蔡清華道:「在船上用這些東西,也不怕一個浪打來就都碎了。」
周貽瑾輕輕一笑,說:「碎了就換一套新的。西關大宅里這種東西成倉成庫,不值什麼。」
蔡清華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的愛徒與吳承鑒的關係匪淺,他又指著窗外一個被改成鞦韆的炮架,對周貽瑾說:「行商再有錢,犯了忌諱也是個死,你的東家造這麼個違制的東西,你也不勸勸。」
周貽瑾笑道:「都改成鞦韆了的玩意兒,又不是拿來造反,能犯什麼忌諱?再說滿廣州的達官貴人,上來喝過酒聽過曲的不知多少,官場的規矩是瞞上不瞞下,誰吃飽了沒事捅上去得罪人?若真有那麼一天,一把火燒了就是,灰燼沉入海底,一乾二淨。」
蔡清華這一聽就知道了,這艘巨艦也不只是拿來玩,還是這位三少的海上私所,平時應該沒少用來招待權貴。
「你在此間,倒是樂不思蜀啊。」蔡清華說:「看來當年輔佐將相、干一番事業豪氣,都被這珠江口的紅燈綠酒給淹沒了。」
「年來年去,空對對。」周貽瑾砸麼了一句廣東人聽不懂的老家方言,一手接過小廝手中的酒,放在黃花梨固定架上,讓兩人不用伺候了,小廝丫鬟都出去後,才說:「雄心壯志這東西,祖師爺那一輩有是正常的,師父你年輕的時候有也還能理解,我嘛,嘿嘿!」
他形若桃花的眼睛往上輕輕一挑:「康雍乾三朝,這越來越嚴的羅網鉗制有一百多年了,還沒讓師父看清這時勢麼?這個朝廷,也就這樣了。咱們扭它不過,就只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有生之年為自己多尋一些樂子吧。這一番話,若不是師父你,換了第二個人,我也是不敢說的。」
蔡清華道:「時局越是不好,我等更要振作。古人說知其不可而為之,我們達不到那等境界,但事功善業,能做一件是一件。我知你當年因東家受文字獄牽連,差點兒一蹶不振,南下廣東、暫時託庇於富商家中也算權宜之計,但這終究不能長久。」
周貽瑾笑道:「如何不能長久?」他敲了敲桌上的美玉帽,舉了舉手中的青花壺,「以前我在幕府時,也用不起這等瓶子,戴不起這等帽子,如今嘛…」手一松,一個元青花牡丹鳳凰紋壺就掉了,剎那間瓷壺破碎酒香四溢,門外小廝聽到響動,趕緊貓著身子進來收拾,周貽瑾卻看也不看:「這等日子,別說幕府師爺,給我個知府,我也不換。」
蔡清華沉默片刻,才說:「看來你已經猜到我此番來意了。」
「我原不知師父來廣東,否則說什麼也要為師父洗塵。」周貽瑾說:「不過能請得起師父的人,全廣東也就那麼三五個位置,那幾個位置上最近出缺的,也只有兩廣總督,近聞朱南涯即將履任,師父的東主,不會就是這位朱大方伯吧?」
蔡清華贊道:「貽瑾你南下已有數年,不料在京師的耳目仍然如此靈敏。只是為何一直以來都不與我聯繫呢?」
周貽瑾不答師父的這句話,他讓小廝再送一壺酒進來,這才道:「承鑒與我投緣,我到廣州之後,出同車,飲同桌,睡同寢,他有什麼,我便跟著享用什麼,但他卻從沒開口讓我做什麼。我跟他倒也不用客氣,但他畢竟不是當家,花的也是家裡的錢,我喝得吳家這壺酒,總不能全然白喝,不然承鑒回頭在家裡不好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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