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2 day(7)(2/2)
「你現在太累了。」孫立恩安撫道,「用這個就能讓你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覺,等睡醒了,病就好了。」
「我……不敢睡。」即將接受插管的是一位55歲的中年女性。她緊緊握住了孫立恩的手腕,斷斷續續的、懇求似的說道,「我怕我一睡過……過去,就醒不過來了。」
「阿姨,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孫立恩盯著這位中年婦女狀態欄中,已經持續了八十多個小時的「缺乏睡眠」證明,她已經三天多沒有合過眼了。「睡一覺,好好睡一覺,這樣你的身體才有力氣和病毒抗爭呀。」
「我不能睡……」阿姨輕輕搖了搖頭,「我女兒就要生了,我老頭子也在發燒,我女婿在街道上忙的一天到晚不著家……我不敢睡,我睡了誰來惦記他們?」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看得出來,阿姨已經在低血氧症和缺乏睡眠的情況下有些腦袋糊塗了。
「阿姨,現在是他們都在惦記你。」孫立恩輕輕拍了拍阿姨捏住自己的手,「現在給你插管,你才能趕緊好起來呀。人家還等著你抱外孫,等著你給他們做好吃的吶。」
這兩句話似乎有魔力一樣戳到了阿姨的心裡,她眼神迷離了一下,然後點頭道,「對對,我還要抱孫孫,還要給我女兒做月子飯……」
「所以咱們趕緊好起來,您好好睡上一覺。」孫立恩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發酸,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一個因為擔心病魔而不敢睡去的患者,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母親一位自己重病,卻依然惦記著女兒家人的母親。「等您睡醒了,病就好的差不多啦,就可以準備出院了。」
「是是,要趕緊好起來。」阿姨的眼神再一次失焦,這一次的失焦持續了好幾秒鐘。「那我……什麼時候能拔掉這個管子啊?一個禮拜行不行?」
「我們儘量。」孫立恩說話已經帶上了鼻音,他感覺自己嘴唇有些發抖。深吸兩口氣,努力平靜下來之後,孫立恩努力笑著說道,「所以阿姨,您越早配合我們,以後就越早能拔掉管子健康出院。」
「等我出院了,我要回去做一大鍋蓮藕排骨湯,我煮的可好喝了。」阿姨漸漸鬆開了孫立恩的手腕,她對面前這位年輕的醫生說道,「小伙子,你救救我,阿姨出去了,給你送湯喝。」
「您放心。」孫立恩強忍著眼眶的眼淚,再次拍了拍這位阿姨的手,「我一定要出去喝您煮的湯,到時候一路追到你家裡去,這口湯我也要喝上!」
其他同事們看孫立恩的情緒有些不穩,連忙過來幫忙,讓孫立恩到外面去靜一靜。胡佳有些擔心的看了一眼孫立恩,然後接替了他的位置繼續舒緩患者情緒。
孫立恩退後了兩步,他的護目鏡上全是霧氣,幾乎連路都看不清楚。走出了房間,他把頭貼在冰冷的窗戶上,試圖讓自己的腦袋稍微冷靜一些。
「你去給她家屬打個電話吧。」胡佳從病房裡走了出來,然後對孫立恩小聲說道,「你沒事吧?」
「剛才情緒有點波動。」孫立恩清了清嗓子,然後朝著胡佳擠了擠眼睛,「給患者家屬打電話通知一下氣切的事兒是吧?」
「對。」胡佳看著孫立恩問道,「你確定沒問題?」
「打個電話我還能有啥問題。」孫立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沒辦法,在紅區內不能碰觸胸口及以上部位。「好了,我現在去打電話。」
接通電話的,是阿姨的女兒。這讓孫立恩頓時有些緊張登記資料上,這電話號碼是阿姨的老伴。
「我媽怎麼樣了?」在得知打電話的是來自雲鶴市傳染病院的醫生後,電話那頭的女兒馬上緊張了起來,「她現在還好吧?」
「她的血氧飽和度比較低,為了預防有更嚴重的問題,我們給她先做了插管。」孫立恩說道,「目前她的情況還比較穩定,沒有什麼其他的問題。」
孫立恩說了個謊話,他沒有提及患者俯臥位通氣血氧飽和度卻沒有改善的內容,也沒有提到那一鍋蓮藕排骨湯的小小「賄賂」。今天已經有了三個好消息,他想要讓這份還算放鬆的心情稍微再持久一點別再去想那些糟心事。
「醫生,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媽。」電話那頭,那個女人哭的很慘,「我爸今天下午過世了,我和我老公也被隔離了……醫生,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我只剩下她了啊!」
孫立恩深深吐了一口氣,「您放心,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去治……」
這個電話,孫立恩打了20分鐘。
掛掉電話,他沉默的靠在椅背上,半天沒有動彈一下。
人生皆苦,來往匆匆。當醫生這麼幾年,孫立恩已經見了很多生死。第一個送走的病人……他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他只記得那天的如血殘陽,以及自己蹲在停車場裡抽的那根香菸。
嘴裡的苦澀慢慢泛開,孫立恩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下午。自從有了狀態欄之後,他一直都覺著自己身上肩負著某種使命減輕患者病痛,挽救他們生命的使命。但這個電話打完之後,他恍惚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剛入急診科三個月的小規培。無能為力,毫無辦法,全是困惑。
一雙溫柔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肩膀,胡佳對孫立恩說道,「剛才你和家屬打電話的內容我都聽見了。」
孫立恩拍了拍胡佳的手,辦公室里沒有別人,這一刻他也不是什麼科室主任、治療組帶頭人。他只是個疲勞到快沒有力氣站起來的普通人,「我是不是很沒用?」孫立恩早就預料到了胡佳肯定會安慰自己,但心裡這個話卻怎麼也憋不住,「我費盡心思,帶著上百人跑到雲鶴來拼命,結果卻……一個人都救不回來。」
「沒有一個醫生能把所有患者都救回來。要是你沒用,那就是天下所有醫生都沒用。」胡佳柔聲道,「我的眼光可好了,不許你說我男人的壞話!」
「好好好,不說了。」孫立恩笑了笑,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走,為了那鍋排骨湯,咱們再去努力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