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選擇(1/2)
田康的病例值得一篇新英格蘭報導。只要他確實因為感染導致的炎症反應而收益,並且腫瘤大面積縮小,那這篇文章不光能值得一篇新英格蘭,它甚至有可能引導研究者們研發出一種全新的、用於治療霍奇金淋巴瘤的方案。
但這並不是現在孫立恩需要關心的事兒,至少他不打算馬上就把田康像個大寶貝一樣藏起來——田康還在康復階段,他的新型冠狀病毒核酸檢查可還沒轉陰呢。
現在的關鍵仍然是對他和其他患者進行抗病毒治療和生命支持,而非抓著田康,恨不得一天做幾百項檢測來確定他體內導致腫瘤縮小的變化到底是什麼。
「楊一飛病情有進展,但是進展的速度還不是太快。」孫立恩聽完了大家的討論,然後做出了決定,「目前這個情況,暫不考慮使用康復者血漿。還是進行常規抗病毒治療,加強營養和腸道微環境調整。」
「田康的這個問題……」孫立恩琢磨了一下之後說道,「正常抗病毒治療,把他的康復者血漿停掉。」
「現在就停?」馬永芳醫生提出了不同意見,「他的肺部病變還是有的,血氧飽和度也不是特別高,馬上停康復者血漿是不是有點冒險?」
孫立恩搖了搖頭道,「康復者血漿這個東西也沒有一個固定的用量多少,但有一個共識是肯定的——它要有用,效果很快就會展現出來。」
康復者血漿中的主要有效成分是人體內產生的,能夠針對新型冠狀病毒快速起效的IgG球蛋白。這種蛋白在中和病毒時效率極高,只要滴度足夠、且病毒本身沒有發生可能導致免疫逃逸的變異,IgG蛋白就能夠迅速起效,然後清除人體內的大量病毒。
使用康復者血漿,最大的不確定性就是獻漿者血漿內IgG蛋白的特異性程度以及這種特異性蛋白的濃度。濃度過低或者特異性程度不足,都難以滿足抗病毒治療的要求。
可以說,在注射並且觀察患者反應之前,誰都不知道這點康復者血漿到底有沒有用。
更何況,田康已經接受了一個新型冠狀病毒康復獻漿者所捐獻的400毫升血漿,短時間內,出於防範急性輸血不良反應的目的,田康也確實不能再接受康復者血漿注射了。
既然短時間不能再接受注射,而田康確實也出現了好轉——那就乾脆先把康復者血漿注射給停下來。孫立恩用筆敲了敲桌子,對自己的決定進行了解釋,「現在,他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情況正在好轉,而這個好轉是持續性的——我們可以認為,這是他體內的免疫系統正在正常發揮作用。而根據目前的觀察,這個作用似乎還對他的腫瘤產生了好的影響。」
「停止新的康復者血漿注射,這對於他的負面影響有限。最多就是康復過程稍微緩慢一點。」周策在旁邊點頭說道,「如果真的是免疫系統作用,導致他的腫瘤開始縮小……那延長康復期,就等於繼續且持續性刺激免疫系統工作。這對於他的基礎病是有好處的。」
布魯恩皺著眉頭問道,「我不是免疫學方面的專家,也不是腫瘤學方面的研究人員,不過……持續刺激免疫系統,難道不會導致我們一直試圖避免的免疫風暴麼?」
對於這一點,伯納德醫生有自己的解釋,「有一種理論是這樣的——免疫風暴,往往發生在單個器官嚴重感染的患者身上。持續的嚴重感染,導致大量免疫細胞增殖並且被激活。但被感染的器官是有限的,這些免疫細胞找不到可以攻擊的對象,就可能對其他健康的組織進行攻擊。」
「但是,這名患者患有霍奇金淋巴瘤,而且是全身轉移的那種。」袁平安接過話頭說道,「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導致患者的免疫系統終於識別出了霍奇金淋巴瘤細胞,但當我們假設他的免疫系統能夠正常識別癌細胞……遍布他全身的那些腫脹的、飽含腫瘤細胞的淋巴結就成了免疫細胞攻擊的目標。」
「也就是說……」徐有容若有所思道,「他體內的腫瘤,反而成了保護他不出現免疫風暴的擋箭牌?」
孫立恩對於伯納德的「假說」並不是很感冒,「導致腫瘤風暴的介導因素可不光只是那些遊蕩在患者體內的免疫細胞,被殺死的腫瘤細胞最後總得有個去處。被巨噬細胞吞噬掉還好,如果腫瘤細胞是被某些免疫細胞誘導凋亡,那這些腫瘤細胞所釋放出的細胞質會很快就要了他的命——還是要對他的情況加強觀察。」
「我覺得……」一直聽著大家說話沒有吭聲的陳學榮忽然發言道,「會不會是康復者血漿里有什麼能夠殺死腫瘤的東西?」
「就像……治癒了愛滋病的那兩個病例?」布魯恩饒有興致的問道,「我記得那兩個愛滋病治癒,都是接受了幹細胞一直療法治癒的吧?」
布魯恩提到的兩個病例被稱為「倫敦病人」和「柏林病人」,當然嚴格來說,他們只能被稱為「長期緩解」而不是「徹底治癒」。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徐有容也參與到了討論中,「IgG蛋白本來就有抗腫瘤的作用,或許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出現了好轉呢?」
孫立恩嘆了口氣,打斷了各位同僚興致勃勃的討論,「如果真的是因為IgG蛋白才導致的腫瘤縮小,那我們應該很快就能觀察到他體內的腫瘤捲土重來了。」
獻漿者兩次血漿捐獻之間,必須間隔至少14天。如果真的是因為獻漿者的IgG蛋白才導致的腫瘤縮小,那麼在這些特異性的蛋白消耗完之後,田康的腫瘤應該就會繼續出現進展。
而根據相關規定,如果不是以中和病毒為目的,醫生們將無法為田康再次使用康復者血漿。
從田康的身體情況來看,下一個14天就必然會有一個「結果」。假設對腫瘤有效的,真的就是這位不知名獻漿者所捐獻的康復者血漿……那結果只有兩個。要麼是他體內的病毒再次捲土重來——而有腎衰竭和晚期腫瘤的田康不大可能抗的過去;要麼是他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徹底康復,醫生們將無法再對他使用這種有起效的、含有IgG免疫蛋白的康復者血漿。
「祝他好運吧。」孫立恩無奈道,「好了,討論就到這兒,我去病房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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