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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回 華興科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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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待良久,隨著屋外傳來一陣梆子聲,現場考官從外取來四個密封的口袋當眾展示,繼而一一拆封並依次給每名考生分發了四份考卷。錢鳳一眼便看到,每份考卷的考生姓名下方都有著一道密封線,心思敏捷如他,立刻明了其用意。聯繫進場諸般種種,他不禁為科考安排者的縝密叫好,卻不知這僅是某人的一次照貓畫虎。

考試時間足有三個時辰,錢鳳並未急於答卷,而是先將四份考卷大體瀏覽一遍,他雖主考明經科,卻也不會放棄必可加分的其餘三科。正考的難度明顯比初考要難上許多,且所考內容更傾向於實際。

譬如明經科的最後一道大題是根據華興府現狀就對內或對外策略寫出一篇策論,明工科的最後一題要求考生就現有的工具、工程或者生產給出一項實用的設計抑或改進建議,而明算科的最後一題則涉及一項具體的稅款核算,考生須根據題中提供的稅法細則,對一家涉外商行及其東家、管事的一應應納稅款予以核算。

錢鳳思維敏捷,涉獵廣泛又博聞強記,更是做過帳房,管過後勤,堪稱理論結合實際的複合型人才。他一番瀏覽,除了明工科最後一題心中沒譜,只能尋個兵書里的攻城車象徵性改良一把之外,他倒是題題門清,便是紀某人那道小有難度的邏輯題,思索片刻後,也被他窺破究竟。

當然,門清不代表答題容易,閱覽之間,不乏讓錢鳳覺得頭疼的考題,譬如明經科的一道史政題,就提及了兩年前石超兵敗平棘之後,成都王司馬穎因為顧忌其母程太妃的個人喜好,明知守不住,卻遲遲不肯撤離鄴城,直至喪失最後的萬餘兵力,令自身與隨眾慘澹收場的事例,讓考生依據這則明面消息,評論孝道能否作為司馬穎此番決策錯誤的理由。

《資治通鑑》有載:「浚以主簿祁弘為前鋒,敗石超於平棘,乘勝進軍。候騎至鄴(鄴),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盧志勸穎奉帝還洛陽。時甲士尚有萬五千人,志夜部分,至曉將發,而程太妃戀鄴不欲去,穎狐疑未決。俄而眾潰,穎遂將帳下數十騎與志奉帝御犢車南奔洛陽。」

雖未讀過《少年中國說》,錢鳳卻也隱隱明白封建帝王們屢屢以孝為先,恨不得高於一切的內在寓意,實因父母老人保守,唯保守者最利統治穩定。而提倡開拓創新甚至海外冒險的華興府,顯然不喜歡孝道太過凌駕,否則單一句「父母在,不遠遊」,就能令華興府鬧起海員荒。

是以,此題的正確答案顯然是要批判司馬穎的愚蠢行為。但坑憋的是,非是他錢鳳不知題意,而是此題的正確答案涉及對孝道的質疑,抑或需要從孝道中剔除掉愚孝部分,實則仍是否定了孝道的制高點。有些事能想不能說,這豈非逼著大家白紙黑字的表態,說出硬槓三綱五常的話嗎?

然而,沒有最坑憋,只有更坑憋,當錢鳳最後瀏覽到明法科的最末一題,卻是深深皺起了眉頭,好險沒當眾罵娘,至少他就聽到有別的考生在嘟囔罵娘的。因為,這道題目竟是要求考生依照華興府法規,對「三北案」予以分析並重新給出判罰。

所謂的「三北案」,是一個《韓非子》中抖出的事關孔子的黑材料,是一個對儒家來說諱莫避談的命題。春秋時,有魯人隨其君戰,三戰三北(同「背」,意即背向敵人逃跑),彼時,孔子為魯卿,負國家社稷之重,執司法之權,乃詢其故,彼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養也!仲尼於是以為孝,舉為吏!這便是昔年法儒兩家一度爭論不休的「三北案」。

分明是個三戰皆背向而逃,外戰怯懦的孬兵,卻被孔老夫子因孝加官,不說按照華興府的法規,按照秦漢魏晉哪朝的軍法,這名逃兵都絕對該死,孔老夫子這事兒純屬瞎搞,便是在如今像錢鳳這般的許多寒門儒生看來,這傢伙也當被正法。

然而,錢鳳明白,這道考題中明顯有著兩個又黑又深的大坑。其一,忠孝難以兩全之時,是情大還是法大,是國大還是家大,這是士大夫們所主導的儒學長久以來所不願正面回答的,因為這個問題將君主與家族擺到了對立面,實在叫士大夫們難以坦誠心聲啊。

錢鳳不由想起了另一樁恰恰對立的有名公案,也來自《韓非子》:「楚有直躬,其父盜羊,而謁之吏。令尹曰:『殺之』以為直於君而曲於父,報而罪之!」

這事兒說白了,就是楚國有個遵紀守法好百姓,名叫直躬,他發現自家老爹偷了羊,便去官府舉報這等偷雞摸狗的不法行為。忠孝難以兩全,兒子告老子,事情鬧得挺大,眾說紛紜,一直上到了楚國令尹(位比宰相)那裡。結果,令尹大人信奉儒家的一套,不喜直躬這個不孝子,一句父罪子擔,便將直躬給砍了。

典型的儒以文亂法!這個判決顯然難以令君主們滿意,都這樣誰還先公後私?都去因私費公了,誰還效忠君主?儒家門徒自不願被《韓非子》搞得失去聖寵,但苦於法家聖賢韓非子名頭太大,不能採取常規手段直接抹黑噴倒,於是他們便魚目混珠,利用儒家最擅長的春秋筆法,推出了直躬一案的許多別樣版本,以混淆視聽,其中最令儒家門徒滿意的當屬《呂氏春秋》那一版。

呂氏春秋給這則公案加續了一段,直躬的死罪令尹判是判了,但最終該案又上達天聽,楚王插手,赦免了直躬的死刑,還加賞了直躬。注意,是赦免,而非推翻令尹的判決。這下皆大歡喜,忠孝兩全,仁者無敵。但是,每個看過《韓非子》的儒家門徒,都無法自圓其說,趟過原版直躬案的那道坑,恰似三北案中那個逃兵的狡辯理由,若按儒家的孝道理論來說,真的很強大!

錢鳳看得通透,如今的門閥政治下,士大夫階層自身以家為大,卻要求泥腿子們以國為大,兩套標準怎能正面評說呢,所謂儒以文亂法概莫如斯。而這道考題,也是紀某人要求科考選官們表態,掌公權者公私孰重?

第二個坑就更嚴重了,簡直就是天坑。想想學宮門口擺的雕像是周公而非孔聖人,正確答案不言而喻,但那是要求考生們批評孔老夫子的過失啊,這叫錢鳳如何下筆?

獨尊儒術以來,被奉為聖人的孔老夫子,言必金科玉律,可以曲解,可以誤導,卻絕不可有錯,否則叫那些自小被告知孔老夫子是完美聖賢的淳樸百姓們,如何再信任儒學與士大夫們,更叫那些動輒引經據典指斥他人是非的儒生們,日後如何理直氣壯的以德服人,想噴就噴呢?

雖然東漢末迄今,百多年的武夫當國和皇權變遷下來,當今儒生們早就將能丟的節操都給丟了,此時儒學的風氣堪稱開放,可這道考題依舊碰觸了儒家的底限,委實令錢鳳震撼甚至驚駭。莫非,那位紀大府主竟然瘋狂到了想要動搖儒學地位的程度?

如何回答三北案這道題目業已一目了然,就看你敢不敢如實回答,但明白歸明白,錢鳳還真就放不下節操來直接跳坑,尤其是後面的這個坑。

無奈的拍拍腦門,錢鳳提起鵝毛筆,正式從頭開始答題,至於這個令他無語的「三北案」,以及那個頭疼的程太妃事件,還是留到最後再攢勁吧,卻不知待會兒是該放棄節操,還是設法推推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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