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未觸即潰(1/2)
永興元年,九月十九,午時,晴,平棘郊野。
清晨出發,紀澤六人一路西行,爬高下坡,日過中天,總算穿過這片茂密南行的丘林。但邊緣之處,眾人犯了難,前方雖有道路溝渠、農田村莊的親切場景,卻為一覽無遺的平原地區,正是敵軍游騎縱橫之所。對於他們這一小撮潰兵而言,敵方人類的威脅,可是遠勝密林猛獸的。
正躊躇間,西北方向隱隱出現一支人馬,沿著擦肩樹林的道路,竟向他們這方行來。六人一驚,己方大軍潰敗,郡城平棘陷落,他們可不信左近各縣還會為成都王守節死戰,這裡應已被幽并聯軍掌控,那麼,能公然行道的大隊人馬,定然不是自己人。紀澤一擺手,可回頭一看,其他人早已先一步退往樹林深處。暗罵一聲,他硬是收回已到嗓眼的隱蔽命令,忙也快步藏入暗處。
對方人馬走近,卻是一支押送俘虜的隊伍。紀澤窺眼細看,約兩百名雙手背縛的敗兵被一根根繩索串著,正垂頭喪氣的徒步前行,想是這一方向的潰兵,出林之後被敵方巡騎抓獲。看來幽并聯軍主力後隊已至,正分出兵力對趙郡中的潰兵進行大規模梳理。押解這潰兵的,有十餘鮮卑胡騎與一隊五十人的幽州步卒。
屏氣凝神間,對方人馬匆匆路過樹林邊緣,順道向南而去,顯未發覺林間的幾條小魚。紀澤正待鬆一口氣,卻見離去不遠的俘虜隊伍中,突有一名俘虜摔倒在地,連帶與他一串繩索的俘虜們騷亂不前。立刻,附近的一名胡騎驅馬上前,劈頭蓋臉的揮鞭就打。
「啊!啊!啊...」那俘虜淒聲哀叫,忙掙扎著起身。可或因其有傷在身,雙手又被束縛,愣是沒爬起來。令紀澤目眥欲裂的是,那胡騎見此,一聲獰笑,口中不知嚷嚷著什麼鳥語,竟然提起坐騎前蹄,沖那俘虜重重踏下。伴著咔嚓骨裂,那俘虜發出一聲無比悽厲的慘嚎,繼而再無聲響,顯是不活了。
「你這胡狗,幹什麼?他有傷,又不是故意拖延!」胡騎的暴行引發了周圍俘虜的憤慨,紛紛出言怒斥。不比數年後胡人猖獗之際,此時的晉人,尤其是內地晉人,尚以泱泱大國自居,對胡人更多的是蔑視甚至欺凌,在大多俘虜看來,這些胡騎雖然善戰,也不過是幽并聯軍的僕從軍,怎有資格對他們隨意打殺?
然而,令俘虜們始料不及的是,被他們群起斥罵,那名胡騎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凶性大發,竟直接拔出彎刀,毫不猶豫的劈殺了叫得最凶的兩名俘虜。說來,這趟押解俘虜對胡騎而言實屬友情出場,按照戰前聯盟時的私下協議,胡人可適當擄掠民眾,晉軍俘虜則歸幽并兩軍吸納壯大,胡人可不會心疼晉軍俘虜,更不信什麼殺俘不祥,甚或,他們心底並不願盟友的漢軍壯大,巴不得殺一個少一個呢。
迸濺的鮮血染紅了大地,也澆滅了俘虜們的怒火,而隨著幽州軍卒迅速趕過來救場,胡騎也未再繼續逞凶,雙方就此分開。那位幽州晉軍的隊率倒是尋到那胡騎,當面訓斥了幾句,可那胡騎只是哈哈一笑,便催馬揚長行離,壓根不甩他這茬。血粼粼的鬧劇就此結束,這支人馬繼續難行,而那三具屍體,則被幽州步卒拖離大道,隨手丟入道邊草叢了事。
樹後,紀澤緩緩收起弓箭,方才若非幽州步卒及時控制事態,義憤填膺的他可能就要不顧後果的箭射胡騎了。但目送那支人馬遠去,紀澤依舊眼中噴火,雙手緊握,嘴唇都被咬出血來。良久,他才恨恨的冒出一句:「胡人,果然該殺!」
林中,目睹一切的其他五人,同樣面色難看。胡騎的暴行令眾人壓抑無比,且不說民族仇恨、大晉安危那些遠的,單說他們這些潰兵,便是乖乖投降,一樣有性命之憂。強烈的死亡威脅,讓他們再無輕鬆僥倖之心。
原本,因天災不斷,內戰頻頻,流民四起,大晉各地可征民壯銳減,訓練有素的兵卒更是緊缺,故而,以往大晉內戰,底層敗兵即便被捉,只要身體尚好,多被得勝方納為己用,換個山頭繼續扛槍,即便無力出戰,也因殺俘不祥而被為奴為仆甚至打散安置,很少直接丟命。譬如紀虎,去年還在為長沙王浴血拼命,轉年長沙王覆滅,其便搖身一變,又被編入成都王麾下,還幹得有聲有色。然而,如今有了胡人加入,戰爭性質悄然改變,一切將更加血腥殘酷,更加沒有底限了。
無論作何感想,有了前車之鑑,紀澤幾人說什麼都不敢再白日出林了,誰知幽并聯軍的主力何時過境,沿途又會留下多少游騎巡弋。好在,這片樹林向南還有不短一段,大方向終歸是南面的己方地域,於是,眾意之下,大家沿樹林邊緣,頗為小心的向南潛行。
結果,走到近晚時分,沒見到密林南緣,卻是碰上了好幾撥同道中人,都是逃得慢的小角色,三三兩兩結伴向西卻不敢白日出林,官職最高的僅有名什長。人多力量大的道理潰兵都懂,而衝著那身軍候行頭,兼有孫鵬這廝拍著虎皮襖宣揚打虎事跡,這些游兵散勇大多主動投入紀澤麾下,倒令其身邊轉眼便匯集了二十多人。
隊伍大了,意見也就多了,除了沒誰趕著回鄴城去效忠成都王,有想先逃入太行山區的,有想脫下軍裝混入西邊縣城的,有想儘快躲回河北老家的,還有想要留在林中養兩天傷的。二十多人有時多種主意,就是沒有說要聽令軍候大人統一行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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