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3 榮正語】(2/2)
在淳安知縣任上拒不受常例的海瑞,詳盡地記載了淳安縣的老爺們應收的常例清單:夏絹銀一百六十兩。太府如數,受否在人。秋糧長銀二十兩。折色糧銀四兩。農桑絹銀十兩。鹽糧長銀十兩。夏樣絹八匹。太府如數,受否在人。農桑樣絹四匹。太府如數,受否在人。清軍匠每里銀一兩。審里甲丁田每里銀一兩。直日裡長初換天字下程一副外,白米一石或五斗,八十里皆然。審均徭每里銀一兩。經過鹽每一百引銀一錢,每年約有五萬引。太府如數,受否在人。住賣鹽每一百引銀一兩,每年約有七千餘引。樣漆一百觔,太府如數,受否在人。柴薪馬丁家火,每一兩收銀二兩。起送農民罰紙二刀,納銀五錢。本府罰紙二刀,納銀八錢。吏撥缺罰紙四刀,納銀一兩六錢。受否在人。收各項錢糧每一百兩取五兩。造黃冊每里銀二兩。催甲每里銀一兩。俸米每石折銀一兩。出外直日裡長供應並店錢人情紗緞。
區區一個正七品知縣,一年的常例收入居然可以達到2700餘兩銀子,幾乎十倍於正一品的年俸。
各州縣常例的種類和數量雖有不同,掊克的比例卻是一樣的驚人。
淳安尚是山區小縣,如若到了富庶之地,縣太爺的常例更為恐怖。
如松江府的華亭縣,知縣一年僅直接索要的常例就有兩千餘兩,縣太爺們「有需索常例、火耗,交際饋儀,與一府各衙門吏書、皂快,指為奇貨,動輒干求,有不如意即怒目嗔詈」,等於是直接向胥吏勒索常例。
這正是變本加厲地逼迫胥吏敲骨吸髓,把老百姓逼到絕路。
州縣索胥吏,府道索州縣,督撫、二司索府道,層層加碼。
地方官升職與否,全看上司臉色,故而這筆常例數額巨大。
但地方官在一級級樂此不彼地收黑錢的時候,很大一部分還要流向京官們。
明代地方官有各種層出不窮的斂財手段,故而個個賺的盆滿缽滿。
京官地位雖高,但油水不多,就不免過的清貧。故而對於地方官的孝敬,就格外看重,甚至明目張胆地向地方官索取常例。
如若地方官在京中有援,則升職會順利很多,因為這點,每遇入京,地方官必然「盛輦金帛以奉京官」。
不光是那些完全倚仗外邊孝敬,否則就只能喝西北風的中下級京官,即使是部院堂官,也做不到愛惜羽毛。
嘉靖年間,以清廉著稱的張璁閣老直言不諱道:「頃來部院諸臣,有志者難行,無志者令聽,是部院為內閣之府庫矣。今之監司,苞苴公行,稱為常例,簠簋不飭,恬然成風,是監司又為部院之府庫矣!」
即使是擔負清肅監察之任的科道官,拿起常例來,也毫不手軟。
大明官場從上到下,都以常例錢如呼吸一般自然。
其實,大明的皇帝對於常例的存在也心知肚明,神宗還曾在聖旨中嚴令官員不得在水利工程中濫收常例。
但面對整個官僚系統根深蒂固的習慣,皇帝的幾句嚴旨也不過如過眼雲煙一般蒼白無力。
畢竟,歷代明朝皇帝都沒有朱元璋把貪官污吏全部殺光的勇氣。
何況即便是朱八八同志,也沒有止住腐敗。
如若要制止常例,難道要皇帝從身邊的閣部諸公開始一個個動鍘刀嗎?
官俸制度是明朝頂層制度設計的一個非常失敗的案例,正是由於難以維持正常生活的問題,普泛性的存在於整個官僚隊伍之中,而非僅限於個別部門,使得一整套上行下效的系統性腐敗制度。
常例很快就成為明朝官僚機器上無法根除的腫瘤。
即使皇帝和個別有識之士認識到這一現象可能造成的巨大危害,也無力從根底掀翻整個官僚系統,更不可能冒著失去整個官僚系統信任的風險去嚴苛行事,這使得對常例的禁止完全成了無人當真的喊口號。
如同謝肇淛所說:「上官蒞任之初,必有一番禁諭,謂之通行。大率胥曹剿襲舊套以欺官,而官假意振刷以欺百姓耳。至於參謁有禁,饋送有禁,關節有禁,私訐有禁,常例有禁,迎送有禁,華靡有禁,左右人役需索有禁,然皆自禁之而自犯之,朝令之而夕更之。」
大家都明白,常例無法廢除。
而常例的發展也就愈演愈烈,到了明末無錢不能辦一事的地步。
在這一全面的制度性腐敗的作用下,明朝的官場何談清廉?
統治機器怎能不緩慢發展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如此旱澇保收的豐厚收入,又怎麼不可能吸引一批批有志舉子前赴後繼呢?
「所以說啊,韋公子,你得了探花郎,又如此年輕,老老實實的在京中縮著頭,等個五年十年,然後爭取弄個富庶之地的知府幹干,憑著你韋大人的財富,不要幾年就能步步高升,重返京城,到時候,可就不是一般人了啊。前途無量啊,韋大人。」李利民說的口渴,喝了口茶,一副導師一般的神態看著韋寶。
人人都有好為人師的時候,李利民也不例外,他感覺今天自己對韋寶說的,足夠韋寶受用一生,頗為居功自傲。
韋寶微微一笑,李利民說的,其實他都知道,但那絕不是他要走的官場路線,如果只是尸位素餐,想盡辦法搜刮民脂民膏,他會瞧不起自己的,因為他不必那麼做,也照樣能夠在這個時代過上優渥的生活。
「多謝李大人提點呀!」韋寶心裡不那麼想,嘴上卻仍然很客氣。
李利民笑著點點頭:「這段時間千萬別再惹事了,這都察院司獄是沒有什麼人來的地方,最是適合躲清閒,好好在這兒熬時光吧,當然,有空可以多請你老哥哥我喝喝酒。」
「一定!一定!」韋寶呵呵一笑,暗忖請你喝酒有什麼用?純屬浪費功夫,請你喝酒,我不如一陣子給你扔點銀子,你更加高興吧。
就在韋寶與李利民相談甚歡的時候,都察院司獄居然來人了。
還來了好些人,這是很少有的事情。
牢頭老杜見監察御史榮正語帶著幾名衙役押著一名頭上蒙著黑布的女犯,鬼鬼祟祟的從兩部馬車下來,急忙迎了上去。
榮正語不是一般的御史,御史只有正七品,和韋寶,和李利民他們的品級是一樣的。
但是這個榮正語的爹是大人物,叫榮克勤,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高官!
榮克勤也是前幾日被韋寶暴打的高官當中的一人。
「榮大人好,這是?」老杜問道。
「這是重要人犯!看好了,此人有我親自審問,任何人不得接近她,聽見了嗎?」榮正語說著,在老杜肩膀上用力一拍,「出了什麼差池,你全家都得小心!」
老杜嚇了一跳,雖然一年當中,難得有幾個人被關押到都察院司獄來,但也不是沒有,可往回有人關過來,可從來不這樣威脅他們這些獄卒呀?
「榮大人,您別嚇唬我老漢成嗎?老漢膽子小啊。」老杜苦笑道:「榮大人您交代的差事,我們哪裡敢怠慢?」
榮正語傲慢的哼了一聲,「知道就好!帶進去吧!」
「是,是。」老杜急忙一招手,上來兩個獄卒,一左一右押著那被綁的結結實實的女犯,女犯的頭上還套著黑色頭套,嗚嗚的發不出聲,估計嘴巴被人堵上了。
榮正語將女犯交給了老杜,卻並沒有要走人的意思,而是跟著老杜一道進了都察院司獄。
老杜愈發覺得這個女犯肯定很重要,榮正語這是要看著女犯被安置好,才肯離去。
「榮大人請放心,我將這人犯關入死囚牢,誰都不讓見!」老杜討好的道。
榮正語滿意的點頭,「除了我,不准任何人與之接觸!」
這時候,韋寶和李利民在差房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韋寶出來看,李利民看了一眼,見是榮正語押了人犯來,想拉韋寶回去,卻已經被榮正語看見了。
而且,韋寶也沒有打算回去。
韋寶本來就是來都察院司獄觀政來的,好不容易有『業務』上門,正是有興趣的時候,哪裡肯走?
「喲,這不是榮大人嗎?」李利民見已經與榮正語打了照面了,主動打招呼道。
榮正語冷漠的看了眼李利民與韋寶,皺了皺眉頭道:「是李大人啊,這位是?」
「哦,這是翰林院派來咱們都察院的觀政韋大人,韋大人是新科探花郎。」李利民急忙為韋寶介紹,並將榮正語介紹給韋寶:「這位是榮大人,監察御史,榮大人可了不得,年輕有為,是咱們都察院的頂樑柱。」
韋寶急忙拱手道:「榮大人好!」
「韋大人?姓韋的人可不多,你是不是就是前幾日在宮中發瘋,打了許多高官的那個韋寶?」榮正語忽然想起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