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陳氾明暗謀 莘邇斥門戶(2/2)
羊髦於是說道:「髦愚以為,陳公此議,是欲挑起明公與中尉的不和。」
令狐妍問道:「怎麼說?」
羊髦說道:「麴家本就是我朝的外家,麴侯之姊,先王之母也。麴侯以外家之貴,閥族之資,鎮戍東南,實我朝之砥柱也。明公此前所以能與麴氏共處者,因宋、氾、張諸姓之故也。
「而中尉現獲滅國之功,麴家的聲勢,已經愈勝以往,可謂熾手可熱了,如果再嫁女入宮,又成大王之外家?內結姻親之固,外掌東南重地,中領宿衛之軍,數遍朝中諸公,無有能貴重如此的!
「莊子云『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權者,柄也。位既尊崇,『柄』,豈可再讓與人?髦料麴氏與明公的共處,十之八九就會因此而出現裂痕了。
「就算中尉、麴侯沒有這個意思,也會有人攛掇他們這麼做的。」
令狐妍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說道:「我進宮去!」
莘邇問道:「進宮作甚?」
「別人不知,我能不知麼?阿瓜,你為了大王,宵衣旰食,殫精竭慮!前倆月打虜興,你索性住在了將軍府,家都不回了!他人為官,如那宋、氾、張、麴,誰個不是富可敵國,僮僕千數?我嫁給你兩年了,沒見你往家裡拿回過一件東西!送禮的挺多,你統統不要。如此一心為公,先是那宋方,現又是陳蓀,卻算計你個不止!豈有此理!我要進宮,向王太后告狀!」
令狐妍氣得,胸脯起伏,潔白的上齒咬著下唇,使得薄嫩的皮膚上留下細長的紅印。
莘邇心中感動,想道:「神愛雖是有時不講道理,遇到有人欺我,卻比我還氣。」笑道,「翁主,你莫氣憤。陳公弘雅,不一定會有此種惡意,士道所言,不能盡數當真。」
羊髦也趕緊說道:「是啊。髦只是揣測之言,陳公不一定會是真的這麼想。即使陳公果為此意,他的此議,髦瞧也是定難得行。」
令狐妍問道:「如何定難得行?」
「明公是王太后最信任的人,只要明公反對,陳公此議,自就不了了之了。」
好說歹說,哄住了令狐妍。
等她氣哼哼地與大頭離了將軍府,回家去後,堂上只剩下了莘邇與羊髦。
羊髦說道:「明公,陳公平時儘管少有崢嶸,與氾、張、宋、麴諸家,皆是若即若離,好像翩然獨外,其人卻有溝壑。髦料定陳公此議,只能是為挑撥明公與麴氏的關係!」
莘邇默然不語。
羊髦說道:「陳公此議,斷不能任之而成!但也不能由明公出面諫止!」
這正是莘邇在考慮的。
事情不能讓陳蓀辦成,可遏止,也不能由莘邇出面。不但莘邇,莘邇這邊的人,哪個都不能出面。否則,必會引起麴爽、麴家的不滿,這與麴爽嫁女成功沒什麼兩樣,還是會導致莘邇與麴家的聯盟破裂。
莘邇虛心問道:「士道有何良策?」
羊髦沉思良久,一時也無辦法,說道:「明公可召黃景桓來見,聽聽他的意見。」
黃榮深沉的性子,羊髦不喜歡,但黃榮的能力,羊髦還是佩服的。
黃榮很快就應召來至。
羊髦把事情告訴了他。
黃榮低下頭,摸著鬍子,閉眼想了會兒,睜開眼,說道:「榮有一人可用!」
莘邇問道:「何人?」
黃榮說道:「張道將。」
「張道將?」
「然也!」
莘邇疑惑地說道:「我昔與與張家有仇,張道將入都以來,凡見我,儘管執禮甚恭,像是無有記恨,可到底泛泛之交,張道將恐怕不會肯為了我,平白地得罪中尉、麴氏吧?」
「為了明公,他當然不肯。可如果是為了張家,他就肯了。」
「為了張家?」
「請問明公,中尉若是嫁女入宮,得益者是誰?」
「麴氏、陳公。」
黃榮冷笑說道:「還有氾家!」
「氾家?」
「敢請明公細思:氾丹舉令狐曲督隴西、武都、陰平三郡軍事,所為者何?」
莘邇答道:「為了獲取兵權。」
黃榮說道:「陳蓀議爽女入宮,所為者何?」
「為了挑撥我與中尉、麴氏的不和。」
黃榮斬釘截鐵地說道:「今國家掌重兵者,唯明公與麴氏!挑明公與麴氏不和,自相爭鬥,陳公此議,是暗。令狐曲宗室,使督秦州三郡,從而獲得兵權,氾丹之舉,是明。明公,如榮猜度得不錯,這氾寬、陳蓀,肯定是已經苟合一處!明、暗兩策,必是他倆合謀弄出來的!」
明面上通過令狐曲,掌握到一定的兵權。
暗中通過提議把麴爽的女兒嫁給令狐樂,引發而下並掌兵權的莘邇與麴氏之兩虎相殘。
明暗兩策,有正有奇,倒是頗和兵家之道,而其最終之目的,還是落在一個「兵」上。如果此兩策都能得行,莘邇與麴氏兩敗俱傷,氾寬、陳蓀、令狐曲拿到了占有優勢的兵權,輔以宗室、高門的聲望,自可很容易地就能趁莘邇與麴氏之弊,將他兩方一起打掉,把莘邇與麴氏打掉以後,令狐樂一個孩子,左氏一個婦人,不就任他們揉捏了麼?閥族從而也就能夠得以重振旗鼓,東山再起了。
認認真真地考慮過後,莘邇與羊髦不得不承認,黃榮的猜測很有道理。
莘邇心潮澎湃,難以抑制的感慨浮上心頭。
他說道:「士道,剛才翁主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從先王薨後,我輔政以今,處處以公。當先王薨日,宋方竊有異志,麴爽恃兵跋扈,氾、張、陳蓀,各有所求,要非是我,朝局能穩得住麼?只怕早就生亂!我知我的族望不顯,我亦才德短陋,是以對氾、張、宋、麴,以及陳蓀諸公,深懷謙讓,每次聚議國事,我都屈己尊之,推讓上席,願居末席。
「宋方之誅,非我本意,不得已耳。考功曹之設,我舉氾丹為掾,張道將為史;錄三府事之設,我舉宋、氾兩公;氾、陳諸公每有舉士,我無不贊成。我的謙虛和推讓已經做得足夠了吧?氾寬、陳蓀,表面上對我客氣,暗地裡卻搞這些勾當!
「為助麴侯、氾丹攻冉興,我涉千里流沙,孤軍擊朔方;為保境安民,我親臨矢石,血戰柔然;為開拓財源,我遠征西域,悅般騎十萬圍我營數重,幾陷陣中!
「方今蒲秦日盛,我雖得武都、陰平、隴西,較以我定西國力,不如蒲秦遠甚!我如履薄冰。當此之際,宜該同志齊心,勠力於外,以保我定西的百萬唐、胡百姓,不受戰火之害!
「氾寬、陳蓀,難道就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挑起了我與麴爽、麴氏的爭鬥,受損的不還是我定西國麼?便是我與麴家兩敗,他們漁翁得利,他們就不擔心蒲秦會趁機犯我麼?彼輩皆書生,蒲秦來犯,何以擋之?我定西百萬的唐、胡百姓將會是什麼下場?
「只為門戶之利,不為國家公義,至於此乎?至於此乎?」
莘邇痛心疾首,他的真情流露,使羊髦和黃榮極為觸動。
黃榮冷笑說道:「百姓的下場,他們怎會在乎?要非是只顧門戶之利,唐室又怎會南遷?明公之心,榮等深知,然『夏蟲不可語冰』。」
莘邇連著深呼吸了好幾口,把情緒平復了下去,問黃榮,說道:「景桓,你說張道將為了張家,就肯了。我請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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