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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身系中興望 暖意暈人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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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瞻被蒲茂擒獲」、「賀渾邪稱臣降秦」,便是隨「秦虜攻克鄴縣」這道軍報一起送來的相關情報之二。

秦軍三面圍攻鄴縣,再次大敗了慕容武台等後,鄴縣城中出現了內亂。

這亦是可以理解的。

打勝仗的時候,部隊的將領有時還會因為爭功出現矛盾,何況打敗仗,並且是關係到魏國國運的大敗仗?加上慕容武台、慕容權兩人生在帝王之家,本也沒什麼長枕大被的兄弟友愛之情,慕容權年紀小,卻被任為了這次「鄴都戰役」的主將,素來自恃勇悍的慕容武台一直對此都很有意見,於是,就在戰敗後,他與慕容權大鬧了一場。

慕容武台指責慕容權指揮不力,起先「洛陽之戰」時,不肯盡遣鄴縣的精兵往助,現在「鄴縣之戰」,又貪生怕死,畏「氐」如虎,是「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眼見鄴縣守衛無望了,他大鬧過後,乾脆領本部的殘兵數千出營,北上趙郡去了。

慕容權雖是被慕容武台指責無能,但慕容武台的指責是沒有根據的,直白點說,是污衊。

慕容暠現存的諸子中,繼承了魏國皇位的嫡次子慕容炎有計謀權詐,卻少人君之度,嫡三子慕容武台勇猛善戰,但失於輕剽,嫡四子是個文弱的,指不上用處,實就數排行老五的慕容權最有成事的潛質,慕容暠在世時,經常誇讚慕容權,說他「幼而謹厚,深沉有大度」。

慕容瞻也十分認可慕容權的能力,他認為如果說大魏日後還有復興的機會,那麼有能力行此復興之業的,只有慕容權一人。

遂於此鄴縣岌岌可危、內部復又生亂的關鍵時刻,他進言慕容權,說道:「今鄴縱失,吾魏猶存幽、冀,挾此二州百萬生民,征各部兵,足得騎十萬,以此北召拓跋,西聯定西,南與江左通使,俱力而攻暴秦,未嘗不可卷土復來!

「吾魏將來之中興,悉賴王也!瞻可亡,王不可有失。氐秦連勝,鄴不可守矣,與其城破,瞻與王俱亡戰中,不如棄之,瞻願領兵出斗,護王突圍。此是為壯士斷腕,以待來日之伸!

「候王至幽州,盼王與聖上齊心協力,共謀中興之大業!只要我魏可得再興,瞻雖魂歸大鮮卑,亦不負先帝臨終前的囑託了!」「魂歸大鮮卑」也者,如前文所述,唐人傳說,人死後魂歸泰山下的陰曹,鮮卑人則傳說,死後魂魄會歸還到他們的祖源地大鮮卑山下。

慕容瞻囑咐慕容權:「丞相慕容干貪戀權柄,善妒英才,侯莫陳馱,其親信也,而此兩人並為聖上信愛,王到幽州,宜小與周旋之,寧忍一時之氣,萬不可斷送了我中興的前途!」

慕容權聞言,潸潸淚下,伏拜說道:「叔父是我大魏諸部人望的所系,是我大魏軍中將士的依仗,權不過是個黃毛小子,怎能由叔父進斗,而權逃生?權願死戰,以護叔父突圍!」

慕容瞻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把他扶起,說道:「我老了,你還年輕!你不見草原上的狼麼?狼老了,就得讓著小狼!你如今雖少,然正因少,卻是我慕容氏的雛鷹!我慕容氏起於棘城,興於龍城,百戰浴血,乃得了唐人的土地,雄踞中原,如今暫時之挫,算得了什麼?

「你莫忘了,先帝夢西椒三燕,天命可是在我大魏的!蒲茂自詡仁義,卻以我觀之,他那是小仁罷了,斷非治國的正道,早晚一日,氐秦必定生亂,到那時,就是我大魏復興的日子!」

慕容瞻不再稱慕容權「武鄉王」的王爵,改以小名呼他,用力握住他的胳臂,鼓勵他說道,「阿六敦,到了幽州,去斤抹何、侯莫陳馱,甚至慕容干,為了推卸鄴縣失守的責任,一定會詆毀你,但你記住我的話,我大魏的中興,悉賴於你,你務要委曲求全!

「先帝在時很疼愛你,便是去斤抹何等進讒言於聖上,只要你不倔強,觸怒聖上,聖上想來也只會對你作些懲處,而不致殺你。記住,只要能保住汝身,就是保住了我大魏中興的希望!」

去斤抹何,是慕容武台的鮮卑名字。鄴縣的保不住,其中也有侯莫陳馱駐兵長樂,不敢來援的緣故,因是慕容瞻說侯莫陳馱、甚至慕容干,都會給慕容炎進讒言,詆毀慕容權。

一邊是慕容瞻對他殷切的期望,一邊是已然等同國破,充滿茫茫未知的艱難前路,此時此刻,只有二十來歲的慕容權會想些什麼?

也許除了他自己之外,很難會有別人知道。

莘邇在情報上看到的,自是沒有慕容瞻、慕容權叔侄兩人於鄴縣城破前的這番秘密對談,看到的,只有兩人對談後產生的客觀結局。

就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停,第二場雪下之前,沒有等秦軍發起最後的攻城戰,慕容瞻、慕容美父子親率城中和城外營內僅存的侍御郎、尚方兵、龍騰騎等魏軍的精銳禁兵,以及數千部落兵,主動向秦軍發起了飛蛾撲火似的進攻,與秦軍戰於鄴縣城下,最終寡不敵眾,全軍覆滅,慕容瞻父子亦被秦軍生擒,而慕容權藉此突圍殺出,繼慕容武台後,北遁得生了。

因中了孟朗金刀計而叛逃入魏的姚桃之弟姚謹時在鄴縣,慕容權出於「帶之入幽,其人無用,殺之,沒有必要,索性留與姚桃,以結個善緣」的考慮,沒有殺他,把他留在了城中,但秦兵圍鄴苦戰月余,傷亡亦然不小,一旦入城,再是蒲茂明令嚴禁,亦少不了洗掠一通,姚謹卻因髮式、衣帽早已與鮮卑人一樣,死在了不識他為何人、只把他當做是鮮卑貴人的秦軍兵士刀下。姚謹被殺以後,殺他的那兵士還拿著他的人頭去討功請賞,結果被震怒的蒲茂下令殺了。姚桃的兄弟里,姚謹最有能力,與他也最親,姚國已死,姚謹又死,饒以姚桃的城府,亦實在是抑制不住悲痛,抱著姚謹的腦袋痛哭流涕,對此傷心欲絕。他不敢怪罪孟朗,也不敢怪罪秦軍兵士,指天畫地,大罵慕容權不止。軍報附帶的幾則情報,其一敘說了此事。

……

慕容瞻被擒、姚謹被殺,是情報中的兩條,這兩條情報眼前看來,似都不是很重要。

幾條情報中,最重要的一條,即是賀渾邪降秦。

鄴縣尚未被秦軍攻下的時候,十一月底、十二月初,賀渾邪就決定降秦了。

他統府的右長史張實進諫言道:「大王,今殷盪攻我下邳日急,蒲氐攻我彭城不止,大王之兵雖然天下無敵,高力禁衛,海內莫有可爭鋒者,然唐、蒲氐,皆強國也,以我一徐之地,抗此兩國之軍,打個比方,就好比雙拳難敵四手;且境內唐、胡,私通殷盪、蒲氏者甚眾,青州我新得之地,亦頗生亂。惟今之計,長遠計量,臣愚見,不若且附蒲氐。」

殷盪、蒲獾孫的兩路夾攻,不但導致賀渾邪功虧一簣,沒法爭奪鄴縣,並且現而今,還使他的老巢徐州陷入了兩線作戰,力所不絀的困難境地,賀渾邪早就惱怒非常,當時聞得張實此言,頓時大怒,踹翻案幾,怒道:「你個老東西,欠打的,叫老子投降蒲茂那小東西麼?」

張實伏拜說道:「誠如大王所言,蒲茂只不過是個『小東西』而已,氐秦於今雖盛,然以臣觀之,其內外卻是隱憂重重,不足為慮,因臣斗膽,以為大王今不妨姑且附之,候其變亂,再重振旗鼓不遲!」

賀渾邪稍收怒火,至張實身前,視其因拜而露出的後背,問道:「……你說他內外隱憂重重?」

「是。」

「都有何憂?」

張實伏在地上,只能看見賀渾邪快伸到他臉上的翹頭絲履,履上的明珠晃得他花眼,看不見賀渾邪的面孔,但能感覺到賀渾邪的目光,覺得他自己就像是被一頭被惹怒了的、將欲噬血的惡狼盯著也似,背脊森涼,汗毛都快豎起來了。

他強自鎮定,說道:「蒲英、蒲建、蒲統、蒲獨活等謀叛,蒲茂不殺,此是其內部的隱憂之一;殺其兄、迫其弟奔逃白虜,卻重用姚桃,此是其內部的隱憂之二;洛陽戰後,聞蒲茂不分賢愚、不辨忠奸,凡降他的魏臣、魏將,他俱給厚待,此其內部的隱憂之三;孟朗雖得蒲茂信任,苟雄等氐秦的貴戚、重臣則與孟朗不和,此其內部的隱憂之四。

「定西先奪隴西等三郡,兵入漢中,繼於今年又北取朔方,南克南安,已對蒲秦形成南北夾擊之勢,此其外部的隱憂之一;察今鄴縣之戰,氐秦或將勝也,然白虜尚有幽、冀,若慕容炎北召拓跋氏,西召其舊土棘城、龍城等地的諸部,猶可擁騎十萬,此其外部的隱憂之二。

「內憂四、外憂二,以此料之,氐秦的內外變亂,大概就在不遠的將來!故是臣言,蒲茂確如大王所言,無非是個一時得勢的『小東西』。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大王……」

「你等等,尺蠖什麼什麼?」

從賀渾邪半晌不言語,傾聽自己分析,張實根據對他的了解,已經判知他的怒火應該是已經漸漸熄了,果然不錯,賀渾邪此問中帶出的語氣,確是已然幾無怒氣了。

張實就大起膽子,給他解釋,說道:「大王,這句話臣之前給大王解釋過的,大王或許是忘了。信,伸之意也。尺蠖是一種蛾子的幼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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