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后纖指柔 知公桓荊州(2/2)
「大王,你還記得麼?」
「……孤記得。」
「大王,這就是為君者的威嚴啊!」
「這就是為君者的威嚴?」
莘邇說道:「大王,北地喪亂百年,於今之時,我定西以東,觸目盡胡,神州中原,滿地膻腥,此非但是我定西需上下一心,禦敵守境之時,也是英雄奮武,求圖光復中原之日!大王英武絕倫,今年齒雖少,然已有志征伐,臣敢斷言,等大王親政之後,必可成雄武之君!
「臣才疏能淺,不過是為大王滅了幾個西域的小國,待至來日,如大王不嫌臣愚陋,臣請為大王馬前驅,為大王披肝瀝膽,決死敵前,蒲秦、慕容氏、賀渾邪,何足大王滅之!到了那個時候,大王君臨北國,收復我華夏故土,還我華夏衣冠,士傑影從,百姓歸心,那個威風,又豈然是數年前臣獻俘與大王之時可以比的!」
「……是麼?將軍。」
「臣有一物獻給大王。」
「何物?」
「中台兵部新製成了一副海內堪輿圖,臣明日就呈獻大王。大王,那圖中以紅為底色者,是現為我大唐所有的地方,以白為底色者,俱為我華夏之故土,而現為諸胡所據的地方。大王,敢問大王,知道臣的志願麼?」
「將軍何志?」
莘邇慷慨激昂,大聲地說道:「臣之志,就是把圖中白為底色之地,一點點、一點點,把它們全都抹紅!把這些咱們華夏先人、把這些咱們祖宗的所居之地,全都光復!把這些地方的我華夏生民,全都救出水火,給他們再造一個朗朗乾坤!」莘邇這話是他的真心話,說到動情處,他第三次的下拜在地,這一次是他主動的,他說道,「大王,此便是臣之志!」他問令狐樂,說道,「大王,臣的志願,大王知道了麼?」
「將軍此志,壯哉!孤知道了。」
「大王,你真的知道了麼?」
「……知道了。」
……
行出宮去,在王益富卑躬屈膝的陪從下,過了宮渠,莘邇上到車中。
臨離開之前,莘邇掀開車簾,向巍峨的四時宮城又望了一眼。
王益富說道:「莘公,有什麼吩咐麼?」
「調你服侍大王的令旨不日就下,你好生當差。」
「是。」
莘邇對王益富其實沒有什麼吩咐,但他心中卻有所思。
他望著四時宮,想道:「樂兒真的知道我的志向,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車簾放下,車廂中變得幽暗。牛車碾著積雪,依然吱吱呀呀的,回莘公府去了。
……
幾天後,遷王益富為宦丞,掌領令狐樂宮中宦官的旨意下到,王益富歡歡喜喜地上任不提。
又數日後,高充出使歸來。
與禿髮勃野一般,高充也是剛到谷陰,就馬不停蹄地到莘公府,晉見莘邇。
莘邇亦如對待勃野,在堂門口相迎,把住他的手,攜他入堂。
高充試圖掙開莘邇,想要下拜行禮,莘邇笑著把他拉到榻前,叫他坐下,說道:「君長,你是我的故吏,今又為國出使,不管從你我情誼,還是從你的為國不辭辛勞來講,都不必多禮。」
「明公厚愛,充慚愧。」
莘邇回到己榻坐下,笑道:「我已接到你提前送來的稟報,你此次出使,代表我定西成功地與桓荊州達成約定,蒲秦如犯我秦州,桓荊州就發蜀中兵助我,這是大功一件,你慚愧什麼?」
「充能為國與桓荊州定下此約,非充之功,實是賴明公之威德也。」
「哦?賴我威德?君長,你這叫什麼話?」
高充原本相貌白潔,是個儀表風流的士人外表,連著出使了幾趟,現在搞得又黑又瘦,直如莘邇帳下一兵,然而精神頭不錯,他說道:「明公有所不知。充與桓荊州定約成後,還隴之時,習山圖送充於道,他私與充言,桓荊州這次肯與我定西結定此約,不僅是為了不使秦州王土再陷氐胡,亦是因敬重明公的威德,期望明公能夠牽制住秦虜的精銳,以助他收復洛陽。」
雉縣,已經被桓蒙打下,搶攻雉縣的秦兵,也被他擊退了,但是一來天氣越來越冷,二來,鄴縣亦已歸秦,是以他沒有緊隨著就進兵洛陽,目前屯兵於雉、宛。
莘邇略作忖思,便就明白了習山圖這個明明對自己沒多少好感的人,為何會對高充說這些私底話的緣故,摸著短髭,笑道:「君長,習山圖給你說的這些話,料是出自桓荊州的授意吧。」
「明公英明,充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麼說來,鄴縣雖然已為蒲茂所破,桓荊州卻還有意攻打洛陽啊。」
「明公,習山圖對充言道,桓荊州帳外值宿的親兵,屢於深夜,聞其帳中呼『洛都』!」
莘邇聞言,由衷讚佩,說道:「桓荊州矢志不忘,北復洛都,可慷可慨!」
「是啊,明公。習山圖說,桓荊州醉後,嘗與親近屬僚言說,神州不復,愧為人臣!又說,天下之大,雖英俊千萬,然將來可光復神州者,唯他與明公二人也。」
「桓荊州太高看我了!」
「明公在我定西,自秉政以今,往觀明公行止,無不公而忘私,往觀明公曆政,無不是為了富國強兵,明公所以如此為者,充知之,正是為了光復中原。充以為,桓荊州與明公雖相見僅有一面,知明公者,卻桓荊州也,充亦以為,神州若果可得光復,必明公不能!」
高充面色嚴整,言辭懇摯,莘邇看了他兩看,不知為何,心頭浮起了一點欣慰之感,笑了笑,沒有再說這個話題,轉而說道:「你與桓荊州定下約定,這是頭等的大功,我會上奏太后、大王,為請功的。君長,我且問你,你在南陽,聽說殷揚州那裡的情況了麼?」
「聽到了一些。」
「徐州離我隴州太遠,殷揚州那裡的近況我尚未聞,其部在徐州的進展如何?」
「具體的戰況,充也不是很清楚,只返程前,聽聞殷揚州還沒有把下邳全郡打下。」
「到你回來時還沒有打下下邳?」
「是啊,明公。」
莘邇沉吟說道:「打彭城的蒲秦軍已撤,他卻連下邳還沒打下,這般看來,他要是不及早撤軍,一場敗仗將是難免的了。」
「桓荊州也是這樣判斷。」
正如莘邇向左氏分析的,殷盪如果在徐州吃了敗仗,很有可能影響到桓蒙會不會幫定西協防秦州,儘管高充與桓蒙結下了約定,也儘管從高充這裡,知道了桓蒙對洛陽念念在茲,一心想要收復洛陽,可這只是現在的情況,等到明年,等到蒲秦大舉進攻秦州之時,情況會不會出現變化?莘邇拿捏不准。而若沒有了桓蒙的幫助,只靠定西來守秦州,壓力就會極大。
莘邇思忖多時,展開衣袖,輕輕一揮,說道:「罷了!殷揚州吃不吃敗仗,咱們做不了主;桓荊州會否變卦,咱們也做不了主。君長,這回勞你出使,你也成功地與桓荊州結下了約定,該做的、能做的,可以說,咱們已經都做了!歸根結底,秦州能否守住,還是八個字。」
「敢問明公,哪八個字?」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高充低聲重複了兩遍這八個字,體會到了其中的含義,說道:「明公所言甚是!」
「你回來時,路經秦州,見千里了麼?」
「見了,千里還請充吃了頓酒。」聽莘邇提起唐艾,高充想起了一事,說道,「明公,充在秦州,風聞了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