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大舉辟唐士 說不出快活(2/2)
「我聽說蒲茂對孟朗言聽計從,此說可真?」
釋法通答道:「蒲茂對孟朗的確是尊重異常,不過倒也不見得言聽計從,比如孟朗早前曾進言蒲茂,殺掉趙宴荔、姚桃,蒲茂就沒有聽。慕容瞻前時戰敗被俘以後,孟朗又進言蒲茂,殺掉慕容瞻,蒲茂仍是未聽,非但沒有聽,還對慕容瞻甚是重用,封慕容瞻了個所謂的郡公。」
「孟朗為何一再進言蒲茂,殺掉降俘?」
釋法通想起了孟朗的「金刀計」,略帶怨氣和不屑,說道:「孟朗自比今世管、樂,究其行為,實遠不及!所以再三進言蒲茂殺掉降俘者,不外乎是因趙、姚、慕容諸人,皆異族之胡也!他也不想想,氐虜、羌虜本亦胡也,蒲茂又怎麼會聽從他的這些建言呢?」
孟朗為何一再進言蒲茂殺掉降俘,此問,莘邇其實是早已有答案的,那便是他認為,這是因為趙宴荔等俱是強豪、貴種,故此孟朗憂他們不會甘心久服蒲秦,遂乃有此諫,只是話到了此處,隨口一問罷了,不意釋法通的回答,卻與他的答案不同。
品味了下釋法通的回答,莘邇心道:「釋法通此答,也有些道理。孟朗歸根結底是唐人儒士,輕視胡夷,不信任胡夷,此乃唐人儒士的通病。孟朗因是建言蒲茂,殺掉趙宴荔、姚桃、慕容瞻等,亦說得通。」
由此問、此答,莘邇想到了一個傳聞,問釋法通,說道:「我聞偽秦竊據鄴縣之後,蒲茂把河北、豫州等其新侵之地的任官之權,一概都交給了孟朗主責,孟朗由是任命了許多河北、豫州的右姓唐士,出任地方官職,甚至偽秦朝中的官職,這件事,是真的麼?」
釋法通答道:「明公消息靈通,小僧佩服!小僧從鄴縣來關中時,孟朗正在操辦此事。
「蒲茂下了兩道偽旨,一道是對其新侵的豫、冀、中、並等州,郡縣長吏,原則上大多不換,仍以其原官任之;一道是對這些郡縣長吏,要進行考核、選評,如不合格,則免其職,由孟朗負責另外擇士接任,同時,豫、冀等州的刺史、州府吏等等,也由孟朗主責舉薦。
「孟朗確是藉此機會,舉薦了很多豫、冀等州的冠族唐士出任偽職,如清河崔氏等等之類,都有族人得到了他的舉薦,從而得以出任各地州、郡,還有偽秦朝中。」
莘邇摸了摸短髭,心道:「比之孟朗,蒲茂端得可稱心胸開闊,但他這樣大舉辟用北地唐士,把政治利益分給唐人大姓,一方面,固是有助於穩固他新得之地的統治,而另一方面,卻不免也會增劇蒲秦朝中那些本已不滿孟朗的氐、羌貴酋對孟朗的不滿,對唐人的排斥。」
莘邇暫無言語,釋法通不知他在想些什麼,也就很有眼色的閉口不言,生怕會因為打擾到莘邇的思索而被責備。
懷著對蒲茂的讚賞,莘邇順著自己的思路,問釋法通,說道:「偽秦的氐、羌貴酋,我聞非議孟朗,不滿蒲茂對孟朗太過信用的頗多,此事可有?」
釋法通答道:「回明公的話,此事的確是有,但比起以前,現在少多了。蒲茂篡位僭號之初,氐、羌貴酋,視孟朗為外族,攻訐他的比比皆是,乃至有那自恃年邁望重的氐、羌貴酋,在偽秦的所謂宮殿中,當著蒲茂的面,口出污穢之語,大肆辱罵孟朗的都有。後來,蒲茂下狠手,殺掉了好幾個這樣的戎酋,這才使偽秦朝中,而今很少再有明著與孟朗對著幹的。」
「很少再有明著與孟朗對著幹的,那就是說,暗中不服孟朗的依舊還是不少?」
釋法通答道:「正是如此。明公明鑑,孟朗到底是唐人,氐、戎貴酋自是不願偽秦的權力為其所占,據小僧所知,明面不言,然私下對孟朗不滿的,大有人在。」
「那孟朗現在大舉辟用唐士,蒲秦朝中的那些氐、羌貴酋是何態度?」
釋法通答道:「氐、羌貴酋反對的聲音很大,但蒲茂卻凡孟朗之舉,俱皆用之,那些貴酋也無計可施。」頓了下,接著說道,「不過,孟朗所舉之士,充任的都是文官,因而目前來看,反對之聲多是來自偽秦朝中的文官,偽秦軍中諸將對此的反對之聲,卻不是很強烈。」
饒以魏咸、蘭寶掌等之政才,也從釋法通的此話中聽出了另外一層的意味。
魏咸說道:「蒲茂真是好算計!用我唐士給他治民,用他戎虜給他統軍,既治好了百姓,又不必擔憂地方生亂,一舉兩得。」
釋法通說道:「蒲茂或許正是這個目的。小僧聞說,蒲茂巡視關中民間春耕的時候,遇到過數次當地唐、胡百姓爭鬥的情況,他親為之調解,語唐人百姓言道:『設無國人,誰來保護汝等不受外侵?』語戎人百姓言道:『設無唐人,誰來供應你的吃用?』並語地方官吏言道:『唐人務農,國人征伐,缺一不可,爾等官吏,宜示此意於治下國人、唐人,使他們友睦親和,勿內亂自斗』,云云,以此勸解。察蒲茂這幾句話的意思,不就是如魏君所言麼?」
莘邇看了幾看狀貌老實,一直回答問題也好像很老實,知無不言的釋法通,冷不丁地冒出一問,說道:「我聞蒲茂亦頗重佛,唐人務農、胡人從軍,大和尚,那你們僧人,算什麼?」
釋法通沒有料到莘邇會有這麼一問,呆了一呆,旋即賠笑說道:「小僧之流,非農非兵,無非上擁國家之政,下以慈悲化導萬姓。」
這話說白了,用後世的說話,就是「麻醉劑」三字。
釋法通對自己的定位還是很清晰的。
莘邇不覺高看他一眼,心道:「只憑這一句話,這和尚就比道智那憨貨強,可比肩釋圓融矣。」問釋法通,說道,「你非兵非民,那你是唐是胡?」
釋法通正色說道:「小僧自是唐人,明公緣何會有如此一問!」
「你早年在江左,的確是唐人,後從羌酋姚氏降附蒲秦,還可稱唐人麼?」
釋法通神色沉痛地說道:「小僧手無縛雞力,畏姚氏兵威,逼不得已,遂從姚氏,降附秦虜,也是逼不得已!」沉痛的表情轉為慷慨激昂,說道,「小僧雖出家人,實與薛君一樣,時刻不忘身乃華夏胄裔,又豈會甘心從胡附逆!今得投定西,小僧如鳥歸巢,說不來的快活啊快活。」
一個「黃雀出籠」,一個「如鳥歸巢」,卻是相映成趣。
「你果是誠心降我定西?」
「小僧如有半句假話,佛祖懲之!」
「那你就幫我個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