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智度諷道玄 羊畢爭中正(1/2)
眾人齊齊看去,見怒喝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士人發出的。
這士人相貌英俊,滿堂諸人,只有崔瀚的長相能與他相比,不過與崔瀚的清逸儒雅較之,這人鼻樑略高,膚色白皙,卻似是帶著了些鮮卑慕容氏的外貌特徵,並少了些敦正之氣。
此人名叫王道玄。
他確是有慕容氏的血統,其祖母、母親都是出自慕容氏,其家在太原,乃是太原的著姓名族。
王道玄的怒喝是沖站在他榻前,端著酒碗,正勸酒於他的一個士人而作的。
勸酒的這士人,身長七尺余,魁碩健壯,但見他大大咧咧地立於王道玄榻前,一手舉碗,一手叉腰,挑眉而笑,頗有乜視之姿,竟是毫無士人們該有的禮節,若將他幘巾、大氅的文士打扮,換成鎧甲在身,大概會更加貼切他的相貌、體態和此時的舉止。
這士人姓鄭,名叫鄭智度,家在滎陽,其族亦是當地的豪姓強宗。
孟朗等人聽得王道玄怒喝過後,呼鄭智度的小字,說道:「蠻奴,你辱我麼?」
鄭智度神色不變,依舊嘴角帶笑,也呼王道玄的小字,說道:「菩提,崔公、劉公與明公討論聖人有情與否,我聽不大懂,我知你定也聽不懂,故怕你孤悶,好心好意地特來找你喝酒,你不領情亦就罷了,卻沖我嚷嚷什麼?說我辱你,我如何辱你了?」
「你、你!」王道玄指著鄭智度,想要說點什麼,終是似有難言之隱,不能出口。
孟朗趕忙打圓場,笑問道:「鄭君、王君,你們這是怎麼了?」
鄭智度轉向孟朗,振振有理,說道:「便請明公給在下評個理!在下因見他枯坐榻上,悶不做聲,心疼他無趣,遂專門捧酒來敬,他不喝也就算了,還高聲大叫的,說我辱他。明公你說,他這不是無事生非,反咬一口麼?」
孟朗溫聲笑與王道玄說道:「鄭君既是敬酒於君,君緣何不飲?」
王道玄漲紅了臉,起身下榻,行了一揖,說道:「明公,非是在下不飲,只是他、他,……他這酒……」
「他這酒怎麼了?」孟朗話問出口,猛然想起一事,眼轉到鄭智度的案邊,卻見他案邊放著的是個方形的銅製酒壺,旋即明白了王道玄發怒的緣故,心道,「原來是因此!」
今日宴請崔瀚等北地名士,孟朗為顯其熱情,不僅備下了佳肴美饌,並且酒也備了好幾種,有葡萄酒、有南北各地所產的美酒,這種方形酒壺裡頭裝的,即是南北特產美酒中的一類,產自中山,名叫中山清釀。此酒的歷史悠久,早在前代秦朝時,就是天下聞名的好酒了。
然而,好酒雖是好酒,「中山」二字,卻犯了王道玄的忌諱。
除掉唐室南遷時,舉族南渡的那些北地高門之外,留在北地的高門士族,因為中原戰亂近百年,家譜流失、傳承失序的也為數不少,換言之,這就給了一些人冒稱望姓的機會,遂出於自抬族聲的目的,北人因之冒稱是某地望族之後、攀附名族的人比比皆是。
這位王道玄,其家就是其一。
太原王氏,是秦成舊族,秦、成之時便累世二千石,乃北地數一數二的高門,而在唐室南遷時,太原王氏本宗的族人,實是都跟著遷到江左去了的,卻多年以後,王道玄的曾祖,靠著擅長天文占卜,得寵幸於慕容魏朝,被封中山王以後,竟是自言身本太原王氏之後,於是移家太原,現如今,傳到王道玄這一代,他們的族人都已儼然是太原王氏的正牌支裔了。
只是話說回來,雖然王家自王道玄的曾祖以今,歷代受寵於慕容魏朝,王道玄的祖父、父親都尚了慕容氏的公主,數代的富貴、權勢下來,不止在太原當地,他們家已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地方勢力,加上依附他們的別姓、徒附等,誠然是「一宗將近萬室,煙火連接,比屋相居」,而且他們「太原王氏」之後的自稱,漸漸的也已經被北地的多數士人默認,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卻還是時而會有人諷刺他們家,說他們是冒姓之徒。
鄭智度端著「中山清釀」,來給王道玄敬酒,其意不言自明,顯是在暗諷他們王家,其實不是太原王氏之後,而是仗著王道玄曾祖「中山王」的權貴,這才得以攀附到太原王氏身上。
想明白了此節,孟朗稍作躊躇,心道:「王道玄家托姓太原王氏,此事儘管誠有,但其族現今乃是太原巨豪,治理太原、乃至并州,都不可不借重其家之力;而鄭智度家,在滎陽亦是巨豪,論以其族在北士中的聲望,鄭家不及王家,可論以在地方上的勢力,鄭家與王道玄家則不差上下,並滎陽鄰洛陽,處洛、鄴之間,位置緊要,欲安洛、鄴,也需他家之力,……他倆這麼鬧起來,我既不好幫王道玄說話,也不好幫鄭智度,這事兒我只能裝糊塗。」
莘邇原本的時空中,滎陽鄭氏是後來的有名家族,與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趙郡李氏、太原王氏並稱四海之姓,但到現在為止,因為滎陽地處河南,位於南北交界地帶,故於此南北唐胡對峙的這些年來,鄭氏一直游離於南北間的緣由,鄭家還沒有真正的發達起來,比之王道玄家,他家在北地士人中的名望確頗不如,然在滎陽地方,實早為頭等豪強。
孟朗又想道:「也是怪了,鄭智度好端端的,幹嘛去挑釁王道玄?莫非他兩人有何私怨?」
王家與鄭家,從籍貫來說,一在太原,一在滎陽,南北相距六七百里,從活動範圍來說,王家是慕容魏朝的顯貴,交往多是貴戚,鄭家主要活動在本地家鄉,更多的屬於「鄉豪」範圍,也是八竿子打不著,按理說,鄭智度與王道玄是不該有什麼私怨的。
卻也無怪孟朗納悶,鄭智度與王道玄的確是沒有什麼私怨,唯是鄭智度此人,向來自詡武勇善騎射,最看不慣的就是裝模作樣的小白臉,不知怎的,卻是一見到王道玄,他就覺得不順眼,遂有了剛才酒勁上來,主動尋事,戲辱王道玄的那一場景。
孟朗想定,徐徐開口,笑道:「這酒啊,可是美酒,是大王聞我要宴請諸君,專門賜下,給君等品用的。來,來,咱們大家共飲一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崔瀚等人也都猜出了王道玄羞惱的原因,不約而同,做出了與孟朗同樣的選擇,個個裝聾作啞,只當不知,應孟朗之令,遂各自舉杯。
鄭智度一飲而盡。
孟朗擔心他再挑釁王道玄,不等他再說話,問他說道:「鄭君,我聽說數年前,尊侯與尊兄不幸亡於賊手,是君親自追賊,將之擒殺,為尊侯、尊兄報仇的?」
「尊侯」,是時下的慣用語,用來稱呼對方的父親。
鄭智度說道:「只恨那賊人肉少,未能消在下之恨!」
鄭智度兄弟六人,他排行第二。其兄性嚴暴,鞭撻僮僕,酷過人理,家中的奴僕、依附他家的田客,小有過錯,就吊起來,往死里打,不把之當人看待。結果,就有一奴深懷怨恨,於四年前的一個晚上,殺掉了其兄與其父,割掉他兩人的首級,丟到馬槽下,然後乘馬北逃。鄭智度當時已然睡下,得報之後,披髮跣足,立刻帶宗兵追趕,追到河邊,追上了那奴,那奴正驅馬過河,鄭智度挽弓射之,雖是深夜,一發而中。宗兵們一擁而上,擒住了那奴。鄭智度把此奴帶回家中,燃火把於院,將之綁在木上,親手操刀,一片肉一片肉地剮了他。
孟朗說道:「尊侯與尊兄不幸為賊所害,固是使人惋痛,然君夜馳急追,親手殺賊,終得為父、兄報仇,亦可謂大快人心。君豪俠雄健,夙著孝烈之名,今歸我秦,大王必加重用,假以時日,待君功成名就,為海內敬望之時,大約差可能稍慰尊侯的在天之靈。」
鄭智度下拜說道:「大王賢明,久聞關中深浸華風,與偽魏截然兩類,智度早就心嚮往之了!今王師東伐,白虜鼠竄,豫、冀等州,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智度欣喜雀躍。智度別無長材,獨此一軀,願為大王效死!」
「深浸華風」云云,北地雖是淪陷已久,北地的士人們為了保全身家、宗族,不得不依附掌權的各族胡人,先是匈奴趙氏,繼而鮮卑慕容氏,還有徐州士人現下依附的羯人賀渾邪,但歸根結底,華、胡的文明程度差別太大,大部分的士人還是很看重這個「華風」的。
比之慕容魏國的胡風嚴重,蒲茂尊儒崇教,重唐人冠冕,治國理政,一概以儒家的規範為準則,而下的蒲秦確然是「華風濃郁」,這也就不免會被北地的士人們更加看好,更加甘心投效。這是鄭智度應召而來的一個重要緣故,同時也是崔瀚、劉乾等應召而來的一個重要緣故。
孟朗起身,下到堂上,把他扶起,笑道:「就這兩日吧,大王便會有封賞君的王令下來。」轉顧崔瀚、劉干、王道玄等人,說道,「大王對君等也都是聞名已久,只等君等明日隨我朝拜過大王后,給君等的封賞、重用,就亦會很快下來。」
崔瀚等人都是謝恩。
謝恩罷了,一人說道:「在下才疏學淺,不能與諸公相比,不求大王封賞,只有一個小小心愿,卻也不知能否被大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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