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勃勃志向遠 鐵騎漠中來(中)(1/2)
不管張龜、楊賀之是在與張韶商議什麼,趙興都是無法知曉的了。
次日一早,趙染干率本部先行,張韶引主力稍後出發。
趙染幹部雖只比張韶部的主力提早出營了不久,但因其部曲俱鐵弗匈奴人,胡餅、酪漿之類的冷食吃慣了的,又他們所乘之馬,非是太馬營甲騎所乘的那種負重高、奔速快、膽子大、性格好的上好良馬,多是朔方、關中等地產的土馬,當下五月仲夏,賀蘭山麓、黃河兩岸的草場成片相連,適於此類馬食用的牧草到處都有,也不必攜帶,故他們基本上沒帶什麼糧秣,只每騎隨馬帶了數日兵糧而已,軍械方面,他們都是輕騎,也僅是每騎攜帶箭矢數壺、備用的弓弦幾根,及每三四騎合帶一個簡便的小帳篷,以供夜晚住宿,除此之外,別無它物,因是比起既帶著戰車、輜重車,且還有大批駱駝跟隨的張韶所部之主力,他們的行速快了很多。
賀蘭山雄偉連綿,五月的季節,有那海拔高大的山峰上,尚存著去冬、今春的積雪未化,便是山腳,背陰處,早晨的時候,亦猶有寒氣上冒,周圍的黃土濕漉漉的。
趙染幹當先而騎,七百餘的鐵弗輕騎散成一個扇面,緊隨其後。
遠遠地望去,只見高山與荒漠之間,蔥鬱的狹長草原地帶上,這數百呼嘯奔騰的騎士就像是一股黑褐色的旋風,所過之處,鳥雀飛起,野羊逃竄。這等壯闊、蒼涼的氣象,不摳字面上的意義,單從意境而講,當真是且渠元光偷去求見溫石蘭那日,聽到溫石蘭在帳中所唱的那首敕勒民謠中形容的一樣: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不過身在此景中的趙染干,卻毫無溫石蘭在唱這首歌時的那種剛健慷慨之情懷,他滿心裡,唯有一個念頭:「必要把渡河先鋒的這個任務給完成了!決不能給勃勃半點爭奪我部大率的機會。」內心的深處並還有一個想法,「莘公表封勃勃為臨戎侯,臨戎是朔方的舊縣之一,等到打下了朔方,莫不成莘公是想把勃勃留鎮朔方的麼?這可萬萬不成!朔方是我部故地,留鎮朔方的,只能是我!莘公若果真提出此議,我一定要千方百計,勸說他改變主意。」
權力面前是沒有父子、兄弟情誼的,唐人如是,胡人亦如是。甚至相比文明發達,重視孝悌人倫,嫡長子繼承此制早已深入人心,即使爭權,常也能被控制在有序範圍內的唐人,胡人部落中對權力的搶爭,實是更加的混亂,並且也更加的野蠻和血腥。趙染干有此一念,忌憚他年輕出眾的弟弟可能會成為他權力的威脅者,說來倒非是純因他多疑。
對莘邇、定西來講,這卻是件好事。
趙染干此前的降附定西,只是不得已而為之,是為了求得生存,而當今下出現了趙興這個無論血脈、還是在鐵弗匈奴部中的名望都不次於他的強力競爭者之後,趙染乾的這個「不得已」依附,不知不覺間,為了鞏固他自身於其本部中的地位,已是變成了可算「主動」的依附。
這其中有莘邇的功勞。
莘邇儘管一再三令五申,嚴厲地訓誡國內各個郡縣的長吏,對待治下的各個胡部,務必要像對待唐人百姓一樣,不可欺凌,應以信仁為本,可實事求是地說,這樣的政策,用來對待胡部里的尋常牧民固然是好,也有成效,但用之對待各個胡部的酋率,卻就沒那麼好用了。
想那些酋率們,本來天高皇帝遠,在他們那一畝三分地上,他們就是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日子雖是比唐人的貴族苦些,然他們身為酋率、胡人的貴種,手底下的牧奴少則數十,多則成百上千,也是衣食不缺,過得多舒坦?卻忽然上邊多了管制,他們自不免就會覺得拘束,不開心。像且渠元光此類的,就一門心思的想著要「恢復舊日的榮耀」。趙染干、趙興在本質上也是如此。因而,對待酋率們,是沒法單一的用「信義、寬仁」來治理的,通過實踐,莘邇終究還是走上了前代秦朝、成朝之邊地軍政長官治理境內胡部的老辦法,便是分化二字。
當然,莘邇的總體政策,與之前的那些邊地官員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一個區別是,秉承矛盾論的分析辦法,按照「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換言之,誰是我們的自己人的這個原則,對待底層的胡牧,莘邇堅持一視同仁,絕不欺壓。不但郡縣的長吏不許欺壓,胡部的酋率、惡霸如有欺壓行為而被告狀到縣中的,亦秉公處理。——這後一條,是莘邇理想化的一條規定,胡牧住的非常分散,夏牧時節,幾里方圓、乃至十幾里方圓內,可能只有一帳胡人居住,他們沒有官府這個概念,截止現下,基本還沒有向縣寺告狀的情況發生,但雖是理想化,可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莘邇還是有意要大力推行此條的,因為非是如此,就難以徹底改變胡人舊有的部落形式,就不能真正的把胡牧落實為編戶齊民。
再一個區別是,對待那些酋率們,分化歸分化,但首先,不會刻意地挑撥他們進行仇殺、內鬥,其次,表面上,仍是以信義相待,像前代秦朝時那位邊將所做的,為了給戰友報仇,把數十、成百的羌人頭領騙來,然後酒中下毒,把之一併毒死,這種失信的事,肯定不會幹的。
最後還有一個最大的區別,即是莘邇叫以陰師為首的隴地的儒生們,不要忘記了孔夫子「有教無類」的教導,指示他們在胡部聚集的地方,開設學校,招收胡牧的年輕人、孩子入學就讀,明文規定,不分貴賤,只要學有所成,就任用為官;不僅開儒學,還開武校,凡在武校成績優異者,可以直接參加現在改為一年一次的武舉考試,被錄取者,和唐人相同,立刻授以與其考中等級相應的勛官,相應勛官的一應擢用規則、福利待遇全部享受。至於儒學、武校的學費,有錢的胡牧想給,不拒絕,多給也要,窮人家沒錢的,則就不收,欠缺的經費全部由朝廷補上。因為定西不富,且此制是才開始施行,所以這些儒學、武校,目前開設的還不多,總計招生的數量也不多,但慢慢來,莘邇相信在不遠的將來,必定會有極大的收穫。
學校先不多說,回到「分化」上。
對待鐵弗匈奴部即是如此。
一方面,蒲茂封給趙興的「鐵弗大率」這個頭銜,莘邇對之不承認,然也不專門否認,好像沒有這件事似的,同時厚待趙興,表請朝中,封他為臨戎侯;另一方面,繼續重用趙染干,還特意請旨,把趙興帶到定西的鐵弗部眾,分了部分給趙染干,以加強他本人的實力。
莫說趙興,便是趙染干,也能從中瞧出莘邇對他兄弟兩人的分化之意。
可是,又能怎樣?
莘邇一來沒有做任何失信的事,二來對他兄弟兩個都甚是厚愛重用,劃出了一等的牧場給他兩人的部民,朝廷給他兄弟兩個的賞賜不斷,種種做法,叫他兄弟二人無話可說。
明知是在分化,如那趙染干,也只有心甘情願地跳入此坑之中,最多了,半夜睡不著覺,想起此事時,伸出個大拇指,服氣地暗贊一聲莘邇手段高明罷了。
恩威並用,威,不是靠殺人殺出來的,手段高明正是威的一種表現。不管自己的心氣多高,但上官的手段總比自己高明,無論自己怎麼折騰,最終都在其股掌之間,試想一下,換了是誰,能不會對這樣的上官畏懼?畏懼一生,上官的威也就出來了。
莘邇如今在定西國中、軍中的威望,不止是靠他打仗打出來的,戰果只是威望產生的基礎,常勝將軍多了,不見得人人都有獨一無二的威望,更多的,靠的是他從令狐奉、從宋閎、氾寬這些對手處學來的政治手段,以及他通過前世見聞學到的一些權謀運用。
唐艾等人私下討論過莘邇的這個治理胡部的辦法,認為如與蒲秦相比的話,蒲茂雖是號稱王道,然他出於充足的自信,對降附的諸胡各部,一味寬厚,說是遷就也不為過,實為「小仁」,而孟朗動輒陰謀詭計,必欲除掉姚氏、趙氏而後才快,卻還不如蒲茂,乃是不折不扣的殺戮小道,綜合莘邇的那幾條政策,他所施行的,才可稱是王道之政,是光明正大的陽謀。
趙染干懷著這樣的心事,率部一路北上。
次日下午,過了賀蘭山,到了朔方西邊那片漠區的邊界。
就在趙染干駐馬,略作忖思,選擇前行方向,是接著北上,進入此片漠區,還是轉往西去,先到黃河邊上的時候,前面數里外的漠中,一處沙丘後頭,探出了兩個髡頭小辮、蓬頭垢面的腦袋。
這兩人遠望漠區外頭。
一覽無遺的地況,加上銳利的眼神,使他們很快就看到了趙染干所率的這支小部隊。
兩人對視了一眼,用與鮮卑語接近的柔然話,低聲交談了幾句,旋即悄悄地牽馬離開沙丘,走了一段,隨後上馬,打馬一鞭,急朝漠中的西北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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