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莫不是想我 努力說服他(1/2)
莘邇抬起頭,正與左氏如波的目光相對,他不覺想到了數年前豬野澤畔的那段艱苦時光,仔細想想,從那時到現在,左氏這才過了多久的開心日子?他欲言又止。
左氏問道:「阿瓜,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是有事要告訴我麼?」
她的年齡與莘邇相差不大,只比莘邇大了一兩歲,今年三十上下了,要說起來,她也是吃過苦,她過往的人生亦是有過大起大落,經歷過很大的挫折的,但此時此刻,她看向莘邇的目光,或者說,近年以來,每次她與莘邇獨處之時,她的目光就總是這樣的,容顏里透著熟美,就像三月盛開的牡丹,然而黑寶石似的瞳仁,卻給人以純潔之感,如同雪後初晴的溫暖陽光。
莘邇想道:「瓔珞奴已經受過太多的罪了,難得如今總算能舒心些,我又何必把那些爛七八糟的事,告訴她,讓她生氣、憂慮人言,寢食不安呢?罷了,宋羨這不知死活的,我且把他收拾了就是!至於衛泰諸吏,料他們也不敢亂嚼舌頭。……此事,我就不與瓔珞奴說了!」
他入宮的目的,本是想把宋羨亂說的那些話稟與左氏的,而下轉念一想,休了這個念頭,但已經說過了「有一事啟奏」,不好自食前言,便只好把昨日剛與唐艾、羊髦等討論過、預備過兩天在朝會上正式奏請的一件公務,拿出做個搪塞,說道:「太后,前天臣巡視泮宮,較之往歲?今年泮宮裡的學生多了一倍有餘。除掉士族子弟、僑士子弟、為州郡所薦舉的寒門子弟?北山鮮卑諸部、東南八郡的羌胡諸部和盧水沿岸、豬野澤以及西海周邊等地的雜胡諸部等我國中的眾多胡落,它們部中的酋長、貴種之子弟?亦有不少?約占了學生總數的一成。」
前年、去年,莘邇兩次撥款?擴建泮宮,增加教師?對學生進行擴收?兩年至今,成績斐然,以前定西泮宮裡的學生數目,最多的時候也不過四五百人而已?且此數百人中?泰半都是定西高門士族家的子弟,現而下,不僅學生的數目大大增多,已足有三千餘學生之多,並正如莘邇適才所稟?學生的來源也不再像以前,基本都來自定西士族中的右姓?僑士、寒士家子弟所占的比重得到了大幅的提高,現各占了學生總數的四成和兩成多?同時,胡人子弟的占比更是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約占一成」?三千餘人的一成?那就是三百多人了,如此多的胡人子弟入學習儒,用泮宮老教師們的話說,是聞所未聞,用泮宮總教席陰師的話說,則是「師者,有教無類,今吾定西,授名教於萬胡,化蠻夷為入華夏,古之未有,當世之盛也」。
雖說讀書人講話,有時不免會誇張一點,但「萬胡」也者,倒非全然是誇張之詞。
須知,此三百多的胡人學生,可不是定西諸胡部中的尋常牧民,而儘是諸部酋長、大人、小率等的子弟,如那莘邇的「義弟」拔若能,他的長子麴朱大難不死,傷愈之後,就入了泮宮求學,又如禿髮勃野,他亦有一個親弟和兩個從弟入了泮宮,擁有著這樣「貴種」身份的一個胡人學生,待其學成,候其回到本部,只要他願意,那麼他就能影響到他部落中的很多人,換言之,即便每個胡人學生只影響到一百個本部落的牧民,那麼合計就有三萬多了。
從這個方面來講,又何止「萬胡」!
陰師「萬胡」的形容,非但不是誇張,其實還是「謙虛之詞」。
對泮宮現在學生增多和僑士、寒士、胡人子弟出身之學生在其間的占比均大為提高此二事,左氏是略有所知的。畢竟,擴建也好,教師、學生的增加也好,都是需要錢的,而只要是大筆的國家開支,那就必須要經過左氏的同意,至少要知會她一聲,故是,她對此不是不知。
只是,教育雖亦一國之大事,但上午才與莘邇見過,下午莘邇就又急匆匆地入宮,比以莘邇少見的一天兩次入宮,泮宮此事的重要性,卻似乎並不至於他這麼做。
左氏想道:「我本以為阿瓜是有什麼要緊的軍國大政要與我商量,卻怎麼竟是此事?」心中迷惑,順著莘邇的話,說道,「是麼?」
莘邇說道:「是啊,太后,民為國之本,教為民之本,今泮宮蒸蒸日上,學生越來越多,前天太后是沒去泮宮,臣當時在泮宮之內,聞櫛比的學舍裡頭,誦經之聲琅琅入耳,觀熙攘的來往學子,不論唐、胡,俱皆儒衣方步,那般情景,實是令臣喜悅不已!」莘邇伏拜下地,說道,「三年之後,待這批學子學成,中必不乏可堪大用者,我定西後繼有人,臣為太后賀!」
「三年學成」,這是個概數。泮宮的學制,莘邇規定的是三年,但每年都有考試,如果成績突出,一年即可出仕,如果成績不行,卻哪怕是學夠三年,終究朝廷也不會用之。
左氏笑道:「將軍不但用兵如神,重儒敬士更難得可貴。此將軍之功也,我坐享其成耳。」望著莘邇俊朗的相貌,突然心中一動,想道,「泮宮學子增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阿瓜中午才辭出宮去,下午又來,他一定不是為此事而來的,……莫不是,莫不是……。」
她臉頰飛紅,接著想道,「他是想我了?」羞澀之下,目光越發旖旎,簡直要滴下水來似的。
莘邇說道:「臣要給太后稟的事情,就與此有關。前天臣在泮宮,視察完後,與陰師小談,因文及武,說到了今年的武舉。
「陰師以為,出將入相,此古之常事,唯今將校往往輕視儒業、經學,是以文武逐漸殊途,彼此相輕,長期以往,或將不利於國,且又為將者,出則為國征伐,內則為國保境安民,實尤當修身養性,以明忠、仁之道,是故,陰師建議,在武舉的考試中,宜加上文考。」
「加上文考?將軍,武舉之制是將軍所創,這武舉的考試中,原本不就有文考的麼?」
「太后,陰師的意思是,現下武舉考試中的文考,一來,題目簡單,二來,題目主要與兵法有關,與儒業的關係不大,因此他認為,首先,應該加深一下題目的難度,其次,文考的考題要增多儒學的內容,最好是從五經中,選擇考題,由參考武舉的考生任選一經,試其高低。」
左氏想了想,說道:「武舉的考生多為寒門白丁,將軍,如在文考中增多儒學的內容,只怕是強人所難吧?」頓了下,又說道,「再則,武舉的目的是為了選擢陷陣潰敵的壯士,又不是為了國家選學者文士,陰師的此條建議,在我看來,且似是與武舉之目的南轅北轍。」
莘邇的臉上現出讚許的神色,說道:「太后英明,臣也是這麼想的。」
「將軍,那你就把我搞糊塗了,你既也是這麼想的,為何又稟此事與我?」適才覺得「莘邇是想她了,所以下午才又求見入宮」的想法,重浮上心頭,左氏的口中問著話,眼中含著情。
莘邇說道:「陰師所言,固書生之見,不足取也,然臣以為,陰師提出的『為將者實尤當修身養性,以明忠、仁之道』,此言卻是有道理的。太后試想,將校領國家之重兵征伐於外,心中如是無『忠』,自是不成;在國中守境,掌虎狼之兵,下臨弱小黔首,心中如是無『仁』,自也不成。」
「將軍言之有理,如此,將軍是何心意?」
莘邇說出了他與唐艾、羊髦等商量的結果,說道:「武舉考中,不必增重、增難文考的考題,但是臣斗膽,奏請太后,再專為武舉得選的考生,補加一門文考。」
「補加一門文考?」
「正是。太后,在此補加的文考中,武舉得選之考生,如有成績出色的,朝廷可加以重用,不僅可以任以軍職,並且視情況,或於國家需人才之時,或與他等立下軍功之後,也可改任文職。」
莘邇的這個「奏請」,好像是有理有據,「忠、仁之道」的確很重要,可細細想來,左氏又覺得他是多此一舉,將軍轉任地方文職,或兼任地方文職的,在定西不止有很多的前例,包括現在也有,如張韶,不就是將軍兼任太守?又哪裡需要再對他們進行文考?
雖是不太能想得通,但左氏相信莘邇提出此議,必是有他的緣故的,遂也不再多想,當下點頭,說道:「將軍此議甚好。」
「太后批准了麼?」
左氏溫婉笑道:「將軍,但凡你有所奏請,我何時有過拒絕?」
莘邇再次下拜,說道:「臣多謝太后信任,臣誠惶誠恐,願為太后死而後已!」
卻是莘邇的此議,乃醉翁之意不在酒。
甚麼「陰師建議」、甚麼「忠、仁之道」,都是藉口罷了。
他提出此議的真實所為,不是為了別的,正是為了給他思之已久,可以用之徹底摧毀當下政治權力被高門士流絕對占有,亦即所謂之「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這種一潭死水的反動局面,重新打通上下流通渠道,從而給國家注入活力的「科舉考試」,進行最後的一步鋪墊。
為何說是「最後一步」?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