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莫不是想我 努力說服他(2/2)
為何說是「最後一步」?
閥族、高門壟斷政權,已有百年之久,此乃痼疾,非大破不能大立。
「大破」,不僅僅指的是國家的覆亡,只是一個表面上國家的滅亡,導致此種僵化局面的閥族、高門沒有受到損害,這仍是不行的,換個別姓的皇帝上位,掌權的依然會是這些閥族、高門,所以,還必須得對閥族、高門這一階層進行徹底、至少也要是重大的打擊才行。
不如此,就不能「大立」。
這也是在莘邇原本的時空中,為什麼新的政治制度,如三省六部制、府兵制、科舉制等,皆是萌芽或首創於北地政權的緣故所在,北地歷經長久的戰亂,舊有的門閥士族有的被殺戮一空,倖存者亦不被胡人掌權者在意,被排斥到了政治權力的邊緣,沒有了什麼話語權,故而新制度的建立就不像在江左,會遇到強大而不可逾越的阻力。
從而,出於此因,放到定西來說,擺在莘邇面前的,他要想推行科舉制,就有一個大難題。
便是,宋、氾等閥族,儘管因為政鬥的失敗,現已失去了大部分的權力,可他們在定西士林中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並且宋、氾之外,那些一流、二流的定西士族,如今還大多活躍在定西的政壇與輿論界,要想推行科舉制度,可以預見到,這些士族必然是最大的阻礙,可是,莘邇又不能像胡人政權的當政者一樣,把反對者乾脆殺掉,那樣做的話,會出現兩個後果,一個是,定西的人才將會急劇凋零,畢竟在如今這個文化知識被掌握在少數士族手中的時代,高門、閥族雖阻礙了時代的前進,但「華夏的文明」諷刺性地卻又被他們所傳承,再一個是,勢必會激起定西國內的軒然大波,無論士民,都會出來反對他,就算左氏,到那時,大約也會懷疑他莘邇是不是「喪心病狂」了?也不會再無條件的支持他了,他只能黯然下台。
這就是莘邇面對的大難題。
那麼,這個難題該怎麼解決呢?
莘邇幾年前就在對此考慮,經過深思熟慮,他認為只有一個辦法,即一步一步慢慢來。
打掉宋、氾等家,是為了加強、穩固他的權力,從科舉這方面講,則是推行科舉的第一步。
創立武舉,循前秦舉孝廉等科目之故事,開通過大規模的國家層面之考試,進行為國家選官吏的先河,是為了增強他在民間的名望和增強他在軍中的勢力,從科舉這方面講,是第二步。
通過孫衍、唐艾、羊馥、羊髦、黃榮、張龜等人的薦舉和各地郡縣的薦舉,大批地擢用僑士、寒士,是為了增強他政治上的力量,從科舉這方面講,是第三步。
第一步和第三步,是從根基上動搖了閥族、高門掌握政權的局面,為科舉的實行創造了一定的政治和民間基礎;第二步,是從制度上,為科舉的實行創造一個先例。
現下,對武考得選的武生,補加文考的內容,是第四步,是為了用超擢授官來凝聚武生中的人才對他的忠誠,從科舉這方面講,是對「制度先例」的補充,不再只考武,文也開始考了。
還有一個第五步,就是莘邇計劃中的,通過宋羨此案,換掉國內主要郡縣的中正,把原先的土著中正,爭取半數以上換成僑士、寒士,是為了進一步增強他政治上的力量,從科舉這方面講,是以此來進一步地擴大科舉之政治和民間基礎。
等到這五步完成,莘邇設想,再尋個戰機,打一場勝仗,挾戰勝之威,壓制、震懾不服,科舉之制就可正式推行了。
武考制、勛官制、健兒制、府兵制、釋營戶為編戶齊民,這幾條莘邇所制,已經施行或剛施行的軍事方面的新政,已極大地提高了定西部隊的戰鬥力、戰鬥意志和戰鬥的積極性,莘邇有信心,待至府兵制和釋營戶為編戶齊民此兩條政措,得以全面施行以後,定西部隊的戰力肯定會再上一個台階。
說到底,現在胡人的軍事實力雖然強大,但在兵械上,胡人、唐人並無代差,甚至唐人的兵械還更精良,如此,兩軍對陣,比的就是將校、軍吏們的用兵、執行能力,以及戰士們的戰鬥願望,武考成批量地為定西部隊選出了合格、上等的中低級軍吏,勛官等制使定西部隊的戰士們充滿了戰鬥的熱情,以此兩優,敵之秦、魏、賀渾邪,縱兵少之,亦何懼也?
三省六部制,這條莘邇所制的政治方面的新政,極大地提高了定西的集權與各級機構的運轉效率,不與胡人政權比,與江左政權比,如前文所述,桓蒙對之也都是大為艷羨,可見其優。而三省六部制已然領先於江左、北地其它的諸國,科舉此制,一旦再得以推行,成百上千入仕無門,或雖有才幹,被迫滯於下吏的官員們擁有了上升的通道,兩制結合,就可以測料到,定西的政壇必會由此煥然一新,迸發出勃勃生機,更會把江左和北地的諸國遠遠地甩到後頭。
候其時也,軍、政俱先進於世,縱秦之強,蒲茂再是向華夏古之聖君學王道之政,雖連胡人亦很多承認唐室是天命所在,只憑定西一地,莘邇也敢逐鹿中原,問江左鼎之輕重了。
遙想來日定西之遠景,回顧眼下,宋羨的那點浮言,又算的什麼?就如那四時宮中的蟬鳴,無非一時之噪。決定了不以此事影響左氏心情的莘邇,在與左氏的對答中,心緒平靜了下來。
拜辭左氏,莘邇出到宮外,令御者駕車還莘公府。
到了府中,入至堂中,莘邇召黃榮、乞大力來見。
黃榮、乞大力相繼來到。
莘邇埋首案上的文牘,一邊重新細閱西海、沙州來的那兩道公文,聯繫上午將此事稟與左氏時,左氏的表態,斟酌該如何給索恭、杜亞回復,並根據此兩道公文中當地百姓和釋為編戶齊民的營戶們反應情況的匯報,籌劃府兵制、釋營戶為編戶齊民在下一步得推行中要不要作些改良,一邊頭也不抬,問道:「景桓,西郡成弘、祁連王正等涉宋羨此案的諸犯認罪了麼?」
黃榮不是宋羨此案的審官,但他對此案十分關注,且他也消息靈通,答道:「都已認罪。」
「既已認罪,就不要拖了,儘快定案。咱們定下的西郡等地的繼任中正人選,你去知會一下麴令,問問他的意見,他如無異議,就及早奏報朝中,請太后定奪。」
黃榮應道:「諾。」遲疑了下,問道,「麴令如有異議呢?」
「你先看看能不能他說服,不能,你就努力說服他。」
麴爽地位尊貴,若執意反對,威逼利誘皆不好使,恐怕縱然「努力」,也會很難把他說服,然黃榮卻不畏難,痛快應道:「諾。」
「大力。」
「小人在。」
「那兩個肥婢給宋羨送去了麼?」
乞大力不知莘邇下令送肥婢給宋羨的事,但不耽誤他隨機應變,即刻答道:「小人馬上去查!」
「不必查了,你現在就去獄中,問問宋羨,明晚他想吃什麼。」
送肥婢給宋羨,是表示對他的「胡說八道」,莘邇「清者自清」,不在乎,叫乞大力去問他明晚想吃什麼,其意則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