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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有錢始做人 好大的猴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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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在高延曹賦詩的同時,東邊二百多里外的虎澤,有數騎正在傾聽不遠處,一個附近遍是腐爛的屍體,蒼蠅成群,坐在戰爭毀壞後的帳篷邊上的胡人少年悲傷的歌聲。

這少年淒涼地唱道:「懀馬常苦瘦,剿兒常苦貧。黃禾起羸馬,有錢始做人。」

懀(微),是憎惡、憋悶之意,懀馬,指劣馬。剿(hao)兒,猶健兒之意,在這首歌謠中,顯然指的是勞苦百姓。

四句歌詞,那少年反覆吟唱。聽曲的數騎聽了多時,其中一人不覺長嘆。

這人雖扎著唐人的髮髻,身上穿的卻是全然氐人特色的括領短袍,於衣領上縫了銀質的領扣,領扣和袍子的邊緣也和氐人常見的衣飾一樣,裝飾著彩色的花紋、花邊,色彩絢爛,下身則穿著皮絝,足著長靿皮靴,腰懸繡金銀絲線的荷包,褶袴衣裝的外頭,套了件紫色的羃?。

羃籬便是鮮卑人獨有的那種從頭頂罩下,將頭、肩和上身都能籠住,唯在正當臉孔處,挖裁出一方孔,露出穿戴者的眼、鼻的長裙帽。此物的用處一是障蔽全身,不為途路窺之,二是遮擋風沙。

唐人髮髻,氐人服飾,鮮卑羃?,源自三個族群的東西,匯合於此人一身,然不給人以違和之感。卻是當今之世,諸胡接踵入主中原,各族的衣飾與唐人的衣飾,早就在慢慢融合中了。

從露出方孔外的眼、鼻可以看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而今深得孟朗重用的蒲秦謀士季和。

季和與身邊的餘下幾騎說道:「『黃禾起羸馬』,瘦馬若得到足夠的草料,尚能變得肥壯;『有錢始做人』,人若無錢無權,卻是連做人都做不成!細品此歌謠詞意,哀怨至極!」揮手驅開嗡嗡的蒼蠅,問道,「此歌我是頭次聞聽,你們可知何名?」

餘下幾騎也都沒聽過這首民歌,便有一人驅馬過去,問那少年歌名。

很快,這人折返回來,稟報季和,說道:「那牧人說這歌無名,說是來自他的故鄉幽州,傳唱於他們本地的牧馬人中。」

「幽州?他是幽州人?」

「想應是為避戰亂,從幽州遷徙到此的。」

幽州北鄰拓跋部控下的代北,拓跋部此前雖奉慕容氏為主,但隨著拓跋部勢力的壯大,尤其代北南部與幽州相接的地方,多是剽悍好鬥、組織渙散的烏桓人,故而兩地的邊境一直都不很太平,常有小規模的互相掠奪發生,前些年,幽州境內又重起了唐人的乞活軍,越發是戰火不斷,遂頗有些本在幽州放牧的胡人,向西遷徙,入了朔方。畢竟朔方因三面有黃河為阻,在此之前,且鐵弗匈奴一家獨大,戰爭在這裡還是比較少的。這少年應就是隨其家族遷來的。

去問話和稟報季和的這人,形貌短小,相貌醜陋,騎在馬上,就如個猴子,乃是且渠元光。

季和說道:「這少年如此悲傷,獨坐殘帳外,他的家人是死在張韶屠戮虎澤胡部的戰中了吧?」

且渠元光答道:「小人問了,他的家人確是死在了定西屠戮虎澤諸胡的戰中,一家七八口,死了個乾淨,只剩下了他一人。」義憤填膺,憤慨地說道,「拓跋部搶占下了西安陽等縣,與虎澤諸胡有何干係?定西卻把虎澤諸胡屠殺幾乎一空,真是殘暴不仁!」

要說殘暴,如今北地諸國,大家是大哥別說二哥,慕容氏、賀渾邪,包括蒲氐,乾的「殘暴不仁」的事多了去了,相比它們,定西實是「仁義」得多。

季和對此深知,因沒接且渠元光的話茬,取下掛在馬鞍邊的佩刀,遞給且渠元光,說道:「你把這刀給他,問他願不願跟我走。告訴他,要想做人,不必有錢,今之亂世,國家尚武,天王重士,他如願跟我走,只要他不怕死,我,就不但能讓他做人,還能讓他做人上人。」

且渠元光應道:「是。」接住了季和的佩刀,撥馬再往那胡人少年處去,邊行,邊心道,「一個小小胡兒,季大人怎麼這般看重?居然把佩刀贈他,還要帶他走?」

他猜測季和的心思,想道,「是了,老苟那狗東西與季大人意見不合,這次反攻朔方,季大人的意思是此會犯朔方的定西兵馬,雖非莘阿瓜親率,然張韶、張龜諸人,俱莘阿瓜的得用之徒,莘阿瓜定會有授策與之,故需得謹慎用兵,不可大意,老苟自恃驍勇,不把季大人的意見當回事,卻一意急求與張韶決戰。

「季大人與他爭執幾日,老苟執意不聽季大人的良見,且以官位來壓季大人。季大人沒有辦法,遂帶著我等來此虎澤,託言勘察地形,然以我察言觀色的揣料,他似實是為尋些虎澤胡部的倖存者,細問張韶部侵屠虎澤時的情況,以掌握、了解張韶部的具體戰力,然後好再對老苟進行勸阻。我等在虎澤轉了多半天了,到處都是屍首,放火燒過後的帳篷、草地,這胡兒是季大人和我等遇到的僅存活人,季大人帶他回去,想來必就是為了此一目的吧!」

且渠元光倒是聰明伶俐,猜中了季和帶此胡人少年回去的緣故。

季和的目的正是在此。

苟雄身為王后苟氏的兄長,地位尊貴,便是孟朗,也不在苟雄眼中,況乎且渠元光這個降胡?更不被苟雄看在眼裡。故而,因出身定西,了解定西虛實這個緣由,被孟朗特地從蒲獾孫那裡調來,把之和季和一起,派入的苟雄軍中,亦於此次反攻朔方的戰中,給苟雄做個參佐、幕僚之後,且渠元光是數被苟雄侮辱,對苟雄,他深深記恨,當面不敢忤逆,心裡頭,只要想到苟雄,左一個「狗東西」,又一個「老苟」,那則卻自是必不可少的了。

與苟雄對待且渠元光的態度截然相反,季和對他還不錯。從投到蒲秦至今,且渠元光一因手下無人,二因貌丑,三來也是因他好說大話,不為人喜,由而少有過舒心的日子,侮辱過他的何止苟雄一人,蒲秦的那些驕兵悍將,瞧不起他的大有人才,日常軍營中,時有以戲耍他為樂的秦軍將校,凡有酒宴,他多是端酒伺候的角色,對他的好的人屈指可數,他捨棄弟弟、拼命救下的蒲獾孫是一個,季和是一個。恰因了對他好的人太少,他對季和十分的感激涕零,所以在他適才的那番心想中,季和的待遇與苟雄也是截然相反,被他尊為「大人」。

且渠元光把季和的佩刀給了那少年,與那少年說了季和的話。

那少年家裡的人都死完了,虎澤的諸部胡人也幾無存留,其家及虎澤諸部胡人的羊馬亦悉被張韶部搶走,他一個人在虎澤是生存不下去的,對季和的收留當然不會不願,爬起來,拿住刀,跟著且渠元光到季和馬前,下拜說道:「小胡的命,從今就是大人的了!」

朔方的胡人大多是鐵弗匈奴或匈奴遺種各部,但這胡人少年說的不是匈奴語,是鮮卑話。不過,季和知道,幽州久為慕容氏占據,那裡的鮮卑人很多,故此對這從幽州遷來此地的少年是鮮卑人,卻並不覺得奇怪,虎澤諸胡能與拓跋氏結親,很大的緣故大概也是因此。

季和懂些鮮卑語言,就也用鮮卑話,問他說道:「你知我是誰麼?」

「小胡不知。」

季和和顏悅色地說道:「好叫你知道,我姓季,是大秦尚書令孟公府中的佐吏。朔方本我大秦之土,這個你是知道的吧?定西借我大秦征伐虜魏之機,悍然竊奪,今我大秦驍騎將軍率步騎萬餘,專來討伐。此用人之際也,你且好好地跟著我做,待打完了仗,我給你請賞。」

那少年伏地應道:「是,願為大人效死!」

季和也不問這少年的姓名,令且渠元光把配馬給了這少年一匹,叫他騎上,當頭兜馬,引著諸人向東,回苟雄及其帳下的秦兵駐地而去。路上,季和把那少年喚到馬邊,果如元光猜料,一路上都在細問這少年張韶部殺戮虎澤胡人諸部的詳情。

曼柏在西,沙南在東。

這兩縣現下都有秦兵駐紮,苟雄的帥帳目前在沙南,距虎澤將近二百里。

路上走了兩天,季和等到了沙南的軍營。

來回四五天,途中大部分的路程都在沙漠裡,眾人風塵僕僕,個個髒兮兮的。季和吩咐且渠元光等人去沐浴更衣,但沒放那胡人少年離開,帶著這少年,一頭鑽進了自己的帳中。

且渠元光走了幾步,站住扭頭,朝季和的帳篷瞅了瞅,狐疑地想道:「該問的,路上季大人都問過了。這到了營中,季大人叫我等去洗沐換衣,他卻怎麼領著這胡兒入了帳中?」那胡人少年年紀不大,長期的放牧,皮膚儘管粗糙,平心而論,模樣實在不錯,且渠元光想起了蒲茂鍾愛的那個青雀,不由心道,「莫不是季大人?……也好這一口?」

他與季和相識不久,對季和的愛好,還真是不清楚。

轉著齷齪的念頭,且渠元光抬腳,繼續往自己的小帳去,想道:「說起來,我弟男成端得相貌堂堂,惜乎武都一戰,他為我與蒲公斷後,料是戰死無疑了。要不然,季大人如真有此好,我卻可用男成投其所好!」男生是他的親弟,向來崇拜他,縱然涼薄,回憶起昔日與男成在盧水岸邊草原時的快活場景,元光亦略微傷感,切齒心道,「都怪莘阿瓜!如不是他強迫我盧水胡內遷,強迫把我盧水胡編為齊民,我也不會為了我的族人不受奴役奔逃大秦!男成也就不會死了!男成啊男成,你在天之靈,不要怨我,我有朝一日,定會殺了阿瓜,給你報仇!」

季和等到營中時,已是下午了。

這天季和沒有去見苟雄。

次日一早,季和喚上元光,帶著那少年,去到苟雄帳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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