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張韶有些謀 莘公雄傑也(2/2)
高延曹、趙興等答道:「聽明白了。」
張韶說道:「莘公令我軍重創苟雄部。我想來想去,要想達成莘公的此令,我軍與苟雄開戰的地方就不能在他現下屯駐的沙南、曼柏一帶。」
如把戰場選在了沙南、曼柏,一則,苟雄已經駐紮此地了,有修好的營壘之固,反過來,張韶部的兵馬本就少於苟雄,又是奔襲而至,無有依仗,如此情形下,打得贏、打不贏且在兩可;二來,沙南、曼柏,位處在黃河幾字形右邊那一豎的西岸,後頭是并州的雁門等郡,苟雄與蒲秦的上郡太守楊滿,經過近月來的進戰,已把雁門等郡的大部打下,苟雄的後邊有楊滿部,即使楊滿無有充足的兵力支援他,但派些部隊接應他過河回去還是有這個能力的,亦即是,便是打贏了苟雄,苟雄也能逃掉,不易把其部重創。
高延曹等多是軍中宿將,不需張韶細講,對不能選擇沙南、曼柏為戰場的原因就都清楚。
高延曹問道:「沙南、曼柏固不可戰,如此,將軍打算選何地為戰場?」
張韶說道:「我軍前日打朔方時,啖高用的是什麼戰策,君等可還記得麼?」
高延曹說道:「那怎麼會忘?啖高所用,乃是誘我深入,設伏夾擊之策。」
啖高當時用溫石蘭的計策,放棄了朔方西部臨戎等縣的防守,放張韶部長驅直入,直至廣牧縣,然後他在廣牧城中固守,溫石蘭率其所部的柔然騎兵埋伏廣牧南邊的漠中,伺機進軍,以與啖高部兩面夾擊張韶部。只是這個計策雖好,卻壞在了賀蘭延年那裡。
現在回想一下,若是無有賀蘭延年與溫石蘭真正的「英雄所見略同」,也想以迂迴繞後的戰術,來進攻朔方的蒲秦守軍,恰好在漠中遭遇到、打敗了溫石蘭部,張韶部攻打廣牧的結局,還真有可能會由勝變成大敗。說句公道話,定西打下朔方此事,拓跋部、賀蘭延年居功甚偉。
張韶微微一笑,胖臉上露出智慧的光芒,說道:「啖高的此策,我打算原封不動,送給苟雄嘗嘗!」
高延曹怔了下,說道:「將軍的意思是?」
「我打算兵分兩部,一部由我親率,屯守朔方縣,傳檄河陰,叫西海侯、李亮示弱於苟雄,誘苟雄去打,之後棄城而來朔方與我會合;一部繞於苟雄部後,候苟雄率部輕進,來打朔方的時候,我城中之兵與繞後之兵,兩面共夾擊之!我有堅城為御,又有奇兵後出,攻守兼備,正奇相合,莫說重創苟雄,打他個全軍覆沒亦非不能也!」
堂中響起了一聲「啪」。
眾人看去,是高延曹猛力地拍了下案幾。
張韶愕然問道:「怎麼?高將軍有異議麼?」
「沒有異議。」
「那將軍拍案為何?」
高延曹說道:「我所部悉騎也!這繞後之任,想來非我莫屬了!不瞞將軍說,自苟雄渡河入到朔方以來,末將早就想給他個痛擊,不耐在朔方縣中枯坐寂寞了!想到率騎馳騁,繞於苟雄部後,掩殺而出,擒斬此氐胡,盡滅其軍,末將熱血沸騰,因是情不自禁,遂而拍案。」
張韶失笑,說道:「原來如此!」摸了把鬍鬚,說道,「高將軍說的不差,這繞後之任,誠是非將軍不可!不過將軍所部的兵馬不多,我意煩請臨戎侯率其本部,與將軍共負此重任。」問趙興,「君侯可願?」
趙興是不願意的,苟雄是蒲秦赫赫有名的悍將,其部下又都是蒲秦的精銳,戰力很強,這一場仗,繞後的這支部隊,不像屯駐朔方縣的這一支,無有城牆為倚,全然處於野戰的狀態,肯定會損失不小,他出於保存實力的目的,是很想拒絕張韶的,可部下的鐵弗戰士,全是騎兵,他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風聞孟朗把他的愛士楊賀之,遣去到了苟雄軍中,給苟雄做個此戰的謀佐,楊賀之與他有殺父之仇,他更是不能拒絕,便利索地說道:「末將遵令。」
一人問道:「將軍,末將請從高將軍繞後!」
說話的是蘭寶掌。
蘭寶掌是莘邇的親信,明知繞後的風險比在朔方縣要大,張韶自然是不會同意蘭寶掌的請戰,他說道:「蘭校尉可與我共守朔方縣。」卻因了蘭寶掌的請戰,想到了曹惠出身太馬營,擅長騎戰,便笑與曹惠說道,「曹校尉騎射出眾,我定西之驍將也,大名我久聞之,校尉與高將軍同為太馬同僚,彼此相熟,就勞請校尉,亦與高將軍一道繞後,可好?」
曹惠是曹斐的愛將,但曹斐的分量顯然不如莘邇重。
曹惠應道:「是。」
高延曹挺身而起,急切地問道:「敢問將軍,預備何時行此戰策?」
張韶說道:「君等如無異議,明天即可實行。」
趙興等人都無異議。
楊賀之說道:「苟雄自恃勇武,月來在與慕容鮮卑并州的守兵作戰中,又屢戰獲勝,此勇而驕之將也,且朔方郡,是他前鎮戍之地,他自以為地形熟悉,三者相合,將軍以弱誘之,以下官估料,他十成十的絕對會悍然冒進!將軍此策,必能成功。」
因了此策,楊賀之對張韶的看法大為改觀。
這次打朔方,張韶於用兵上中規中矩,雖無過錯,也沒什麼出色的表現,唯一亮眼的是,在籠絡部下將士、得軍心上,他很有一套,但也僅此而已,卻不意此人亦稱得上有些智謀。在楊賀之眼裡,張韶的此個誘敵深入之策,也只能算是「有些智謀」。
就定下了明天即行此策。
……
次日,高延曹、趙興、曹惠各領選挑出來的本部精騎,甲騎、輕騎,總計兩千餘,加上甲騎的從騎,三千出頭,以高延曹為主將,悄然出營,往東南邊而去。
這天晚些時候,張韶下給趙染干、李亮的軍令送到了河陰縣,兩人亦開始按計行事。卻那趙孤塗遣到河陰報訊的那小奴,被趙染干嚴刑拷打過後,吐露實情,印證了張龜的猜測,趙孤塗的確是受拓跋倍斤的指使,派了此小奴給趙染干報訊。此且不說。
高延曹等出了朔方縣,往南入到漠中,東行至下午,縱馬於部隊最前的高延曹忽然駐馬。
他一停下來,部隊也就都停下來了。
行在部隊中的趙興、後頭的曹惠不知發生了何事,連忙趕上來。
越過停頓漠上的高延曹部的數百太馬甲騎、近千甲騎從騎,趙興、曹惠到了高延曹的近處,抬眼見他坐在高大的白馬上,左手按著腰間的佩劍,右手在撓臉,時而舉目上觀,時而放目遠眺,一副深思的樣子。
趙興問道:「高將軍,是斥候在前邊發現了敵情麼?」
高延曹搖了搖頭,說道:「沒有。」
曹惠說道:「沒有?正行著軍,你怎麼突然停下了?」
高延曹說道:「你倆別說話!」
趙興、曹惠不知道他葫蘆里在賣什麼藥,只好都閉嘴不吭,陪著他於烈日下的漠中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高延曹從沉思的狀態出來,露出滿意的神態。
曹惠說道:「老高,你搞什麼名堂?」
高延曹說道:「奉令出兵,繞於虜後,行此大漠之上,將起滅虜之戰!我心有所感,故賦詩一首。」
曹惠、趙興面面相覷。
趙興說道:「將軍賦得何詩?在下敢請恭聞。」
高延曹說道:「你倆聽好了!」大聲吟道,「漠上日頭大,紅旗白馬從。斬得苟雄頭,大王賞美酒!」吟罷,得意地看趙興兩人,問道:「此詩如何?紅旗白馬從,我得意之筆也!大漠黃沙,烈日高懸,紅、白色彩相映,何其壯觀!我此詩中的豪情,你倆體會到了麼?」
趙興雖是胡人,頗讀唐人書籍,知道詩賦的好壞,勉強說道:「將軍豪氣干雲,此詩大好。」
高延曹越發得意,斜眼問曹惠,說道:「你體會到了麼?」
曹惠說道:「詩是好詩,但最妙的不是紅旗白馬從,是另一句。」
「哪句?」
「大王賞美酒,此五字最好。」
「為何?」
曹惠說道:「道出了老高你對大王樸實的忠誠!」
高延曹豈聽不出曹惠話中的嘲諷?怒道:「你嘲笑老子?」
高延曹官比曹惠高,曹惠也打不過他,曹惠還真不敢和他鬧紅臉,軟下了語氣,說道:「我這是肺腑之言,豈敢嘲笑將軍?」
高延曹哼了聲,說道:「罷了,不與你個粗人一般見識。」吩咐從吏取紙筆來,便騎在馬上,親把此詩寫下,仔細疊好,收入懷中,自語說道,「等斬了苟雄,我把此詩寄呈莘公。莘公雄傑也,且乃雅士,才是我螭虎的知音!」
高懸的日頭下,無盡的黃漠上,近三千的定西騎兵,重新出發,疾馳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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