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初夏飛蝗起 上位當自覺(1/2)
水、旱、蝗,一直是三大農業自然災害。
蝗災又分夏蝗、秋蝗。
夏蝗以五月中至七月上旬最盛,其次,就是四月。
單就隴州地區來說,出現蝗災的頻率不算很大,自前代秦朝至今,有史記錄的,大概是平均每十年一次。十年一次,或許尚嫌多也,然較之易發、頻發地區的每兩三年就一次蝗災的頻率,實在已是少之又少了。
金城縣,城外田邊。
莘邇蹲在地上,捉了一隻伏在麥稈上的蝗蟲,略微瞅了眼,隨手把之掐死丟掉。
站起身來,隨著他的目光抬起、放開,眼前廣闊的農田間,原本青綠如波的麥子上,現如今趴滿了斑斑黑點,又有更多的黑點就像無邊無際的烏雲,從西邊飛來,幾乎遮蔽了日光,無數蝗蟲拍打翅膀的聲音,匯在一起,在人耳邊嗡嗡如雷。
「這還不算是大的蝗災呢!」金城縣令田佃夫,彎著腰,陣在莘邇的身後,說道。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這都是莘邇頭次見到蝗災。
簡直觸目驚心。
莘邇說道:「這還不算大?」
田佃夫是河州本地人,說道:「下官小時候,有一年,不是四月,大概是六月間,也是起了蝗災。那一年的蝗災才叫大呀。」陷入了回憶之中,一邊回憶,他一邊接著說道,「督公,何止田間儘是蝗蟲,路上都是啊,蝗蟲堆了半尺多高,人都無落腳之處;凡是蝗蟲成群的飛過之處,尿如雨落。那一年,整個的河州八郡,顆粒無收!餓死的百姓不知凡幾。」
或許是因為田佃夫此話的提醒,莘邇的腦海中隱隱浮出了幾幅圖像。
莘邇也是河州人,田佃夫說的這場蝗災也是他親身經歷過的。
幾幅圖像,一幅是蝗蟲啃光了田間的麥子;一幅是連地上的草,樹的枝葉樹皮,都被蝗蟲啃了個乾乾淨淨;再一幅是餓死的百姓被一車一車的拉出城去,不知運往何處。
這種情況,莫說親歷,腦子裡的過一遍圖像,就令莘邇毛骨悚然。
田佃夫偷偷瞧了眼莘邇,說道:「督公,這件事你不記得了麼?」
莘邇說道:「你這一說,我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年,蝗災尤其嚴重。那年我還年幼,不太記得那場蝗災最後是怎麼滅掉的?」
莘邇比田佃夫年輕,不太記得那年的事,也在情理中。
田佃夫回答說道:「下官的父親當時是興唐郡的郡丞,下官從父在郡。那一年的滅蝗用的是扑打之法,但是蝗蟲實在太多了,一直到最終,也到底是沒能把之盡滅啊。」
「扑打之法?」
「是的。」
莘邇沒經歷過蝗災,自是不知滅蝗之法,不過前日聞報說起了蝗災之後,莘邇就立刻召集屬吏,並詢問鄉里長者,集思廣益,商量滅蝗,現下對該怎麼滅蝗,倒是已經心中有數。
滅蝗之法,主要有三個。
一個是人工扑打;一個是挖深溝,由人哄趕蝗蟲,使之落入溝中;一個是用篝火誘殺,此法早在西周時就用了。三個方法,第一個方法效果最差,最後一個方法效果最好,第二個辦法針對的主要是尚不能飛的幼蝗。
現下河州使用的滅蝗之法按莘邇的意見,採用的就是第三個,同時也用第二個作為補充。
但因為是剛剛開始做,所以田間、空中的蝗蟲還是密密麻麻,蔽空遮日。
「只用扑打之法,如何能盡滅飛蝗?」
田佃夫賠笑說道:「督公,就這扑打之法,當年靠的還是強制下令,用的主要是郡兵、役夫,百姓多不為之,家家祈禱而已。」
儒家講「天人合一」,由此而生「天人感應」。遠在上古,先民就已有萬物皆有神的思想和信仰,故而民間百姓對天人合一、天人感應這種理論很容易接受。
又由此,當起了蝗災,蝗蟲猖獗之際,便往往會出現上則官吏以「修德」為驅蝗蟲出境之法,下則百姓祭祀蝗蟲以盼蝗災消弭的荒唐情況。
就拿這次河州滅蝗來說,儘管新到任不久的河州刺史羊馥再三嚴令督促各郡太守、縣令長組織百姓消滅蝗蟲,可實際上仍然還是有相當部分的百姓不肯參與其中。
莘邇知道這是客觀的背景,要想扭轉改變此個已經延續數百年,早就根深蒂固於民間的陋俗,非得下大功夫才行,眼下蝗災已起,當務之急是先滅掉蝗災,以保證今年的秋收不會損失太過慘重,所以對部分百姓們的消極、不配合,他暫時也只能隨之任之。
倒是因了田佃夫的此話,莘邇想起了一樁事。
他吩咐田佃夫,說道:「你要日夜守在鄉中,督促滅蝗。蝗蟲一日不消,你一日不許還城。扑打下來的蝗蟲,你組織人手,將之曬乾了,儲存下來。鄉里百姓如有私祭八臘神者,你要阻止。我明天再來,到時你把今日的滅蝗成果給我看,成果如好,有獎,如差,將罰!」
田佃夫恭恭敬敬地下揖應道:「諾。」
八臘神,指的是周代祭祀的八種神,即先嗇、司嗇、農、郵表畷、貓虎、坊、水庸、昆蟲。先嗇、司嗇是豐收之神;農是作物神;郵表畷是田神;貓除田鼠,虎除野豬,因貓虎名列此祭之中;坊是河堤神;水庸是溝的意思;昆蟲專指害莊稼的害蟲。後來,先嗇、司嗇轉為神農、后稷,從八臘中分離出去,單獨祭祀;貓虎因為捕食對象減少也慢慢淡出;八臘神就濃縮演變為驅除害蟲之神,特別是為害最厲害的蝗蟲,被稱之為蟲王,所以祭祀八臘神或蟲王,現如今實際就是祭祀蝗神。
百姓不願消滅蝗蟲,可姑且隨之,但能夠料見,即便滅蝗得力,今年秋天也一定會歉收,那到時候,就需要用儲存下來的蝗蟲來做備用的百姓口糧,如果對祭祀蝗神的行為不加提前阻止,等到蝗滅之後,也許百姓就會誤以為,蝗蟲之消滅是因為祭祀八臘神之功,那麼便可能導致餓著肚子的百姓不肯吃分發給他們的蝗蟲口糧,故而,祭祀八臘神卻是必須阻止。
只留下田佃夫監督滅蝗,莘邇究竟不太放心,又留下了唐菊等幾個得力的府吏,叫他們分別去到各鄉,監督兵士、吏卒滅蝗和禁止百姓私祭八臘神的工作。
翻身上馬,在餘下府吏和魏述等的護從下,莘邇還金城縣去。
一路之上,道路兩邊田中的情形,都與他剛才所在地方的情況一樣。
觸目所及,到處都是蝗蟲。
不時有飛過的蝗蟲扑打到莘邇等人的身上,魏述和兩個從騎打起團扇,護住莘邇的前後周邊。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堆積如小山高的雜草等易燃物。
這會兒還沒入夜,所以這些雜草堆大多尚未被點燃。
雜草堆的邊上各掘出有溝。這些溝是預備著用來埋被火燒死的蝗蟲的。
又在田中、田邊,有兵卒、郡府吏卒們,或者在他們上級的嚴厲監視和督促下,揮汗如雨,挖掘深溝;或者深溝已成,兵卒、吏卒們散於溝之周圍遠近,每五十人組成一陣,一人鳴鑼於後,時敲時停,令幼蝗因為受到驚嚇而向前跳躍,等到幼蝗群快到溝邊的時候,鑼聲大作,迫使幼蝗躍入溝內,溝的邊上亦有兵士、吏卒,等幼蝗入到溝中以後,以土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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