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今天獻大王 破而然後立(1/2)
那拔劍之人正是麴爽。
麴爽拔出腰劍,持在手中。
莘邇湊近觀看。
只見這劍長三尺六寸,刃若秋水,劍身起脊,多刻龜形,於劍莖上刻篆書兩字:神龜。
「鎮東,這就是神龜劍麼?」
麴爽面現自得,握劍前指,斜眼看側身俯首、欣賞此劍的莘邇,答道:「正是!」
「鎮東說此劍是誰人所獻?」
麴爽說道:「乃是長賢偶得此劍,於日前轉獻與我。」
長賢,河州刺史田居的字。
莘邇觀罷了劍,直起身來,搖了搖頭,說道:「鎮東,我有一言,不知當講與否?」
麴爽回手,把劍橫於自己眼前,探出左手,一面愛不忍釋地撫玩,一面隨口答道:「征西有話要說,誰還敢攔住不成?有話就請說。」
「田刺史,可殺之!」
麴爽停住把玩寶劍,轉過目光,看向莘邇,以為自己聽錯,說道:「什麼?」
莘邇肅容說道:「我說,田蠻子,可殺也!」
蠻子,是田居的小字。
麴爽一臉「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問道:「征西緣何出此言?」
「我讀書雖然不多,也知神龜此劍的來歷。前代秦時,少帝薨,無子嗣,當權諸公因擁代王繼天子位。朝使至代,代王疑之,遂卜與龜,卦得大橫之兆,占曰:『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以為其已為王,何以復為王?卜人答以『所謂天王者乃天子』。代王於是乘傳詣長安,得繼秦天子位。繼位以後,代王就令人造了三柄寶劍,為應大橫之兆,故此劍名神龜。……鎮東,這就是神龜劍的來歷,不知我說得可對?」
麴爽挽了個劍花,把劍還入鞘中,說道:「對,對,說得很對。」
「鎮東,你是要造定西的反麼?」
麴爽楞了下,注意力集中過來,怒道:「這叫什麼話!」
莘邇正色說道:「此神龜劍,應的是大橫之兆,這是天子之劍!鎮東,你如欲做天王,這劍你便只管留著,只當我什麼也沒說,……咱們交情好,你放心,我不會彈劾你的,但你真要造反之日,我必會與沙場相見!而你若是無有此意,獻此劍與你的田蠻子,那他就是在害你!」
「大橫」,是龜卜的卦兆名,龜文呈橫形,故以此稱之。
「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庚庚」,更更,言以諸侯更帝位,「余」,自稱,這段話的意思是「大橫預示著更替,我成為天王,像夏啟一樣發揚光大先帝的事業」。
莘邇一番話說出來,麴爽的臉上哪裡還有方才的自得之色?一陣青、一陣紅。
他瞪著眼,與莘邇對視,或是因莘邇所言確有道理,他無可反駁之故,竟是從莘邇的眼中,他看出了點正義凜然出來,嘴唇嚅動,喃喃了說了句什麼。
莘邇說道:「鎮東,你說的什麼?我聽不見。」
「我明日就把此劍獻給大王!」
莘邇轉肅為笑,說道:「鎮東,你我為臣子者,尤其鎮東,身為定西外家,位高權重,一舉一動都不知有多少人在看,多少人在背後評議,是一點大意輕忽都不能有的啊!」
麴爽怒容滿面,說道:「征西,你不是說和我一起賞雪、挑選植梅之地的麼?」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鎮東,我一片心意,也都是為你好啊!」
麴爽隨便點了下不遠處,說道:「你運來的那樹白梅,就種在這裡好了!」
莘邇觀望四周,說道:「鎮東果然雅人,此處甚好,既無亂七八糟的雜樹,也沒有亂七八糟的雜花、雜草,梅性清幽,獨處此所,正得其樂。……鎮東,白梅種於此處後,何不在梅邊置石桌、石坐一副?鎮東閒暇之時,大可來此,梅下弄笛,豈不快哉?」
「好,好,都聽你的!」
莘邇說道:「鎮東,移梅小事,這兩日我與你商議的才是大事,望鎮東能早做決定!」
麴爽心道:「你以今秋氐秦或會大舉犯境為由,請我遷府金城,與你比府而鄰,以方便氐秦入寇之時,你我磋商應敵、破賊之策,……呵呵,你這簡直是痴心妄想!金城是你家僑居所在之地,我聞之,你而今在金城堪稱是呼風喚雨,上到郡守縣長,下到郡縣士民,無不對你巴結阿諛,我去金城?我也去巴結你麼?」
沒有接莘邇這話的腔,麴爽握住劍柄,說道,「征西,你說你是因為睹梅思雅而來訪我,現今梅花你給我運過來了,這雪,也停了……」
「鎮東,你要趕我走?」
麴爽就是這個意思,他懶得繞彎子,直言不諱,說道:「你軍府忙,我軍府也忙,你來這幾天,不瞞你說,我軍府的事兒已經誤下許多了,……你又說今秋氐秦可能會來寇我土,大敵當前,你我都需早作部署預備,征西,我看我就不留你了吧。」
「遷府金城此事?」
麴爽皺眉說道:「我督府、軍府,兩府合計,吏員一二百,加上書佐等吏,數百人之多,再加上我隨府屯駐的步騎,總的算下來,三四千人,連人帶馬,興師動眾,遷府這等大事,豈能一言可決?你容我想想,待我與我府吏商量過了,我再給你答覆。」
莘邇說道:「鎮東,氐秦一旦大舉來犯,可不是小事!現今氐秦不但已得冀、豫、並諸州,賀渾氏亦已被蒲秦破滅,慕容鮮卑之敗,在指日之間,代北拓跋倍斤控弦十萬,而稱臣於秦!鎮東,非得你我兩手齊心協力,聯手共御,才會能保住秦、河、隴諸州不失!
「你的軍府在唐興,我的軍府在金城,相距兩百里,倘使有急,彼此通信,一來一回就得三四天,或會貽誤軍機,我對此真的是甚是擔憂。你如不願遷府金城,我遷來唐興,何如?」
麴爽就像是被火燙了下似的,說道:「征西,你也瞧見了,唐興縣小,就連我的軍府都容不下,我不得不設府城外!何況你若再來?我還好說,卻如何能使你屈就城外?此事不妨從長計議。」
莘邇說道:「那這樣吧,為了保證你我的溝通不至於太過耽誤時間,你我在金城、唐興間,建一條驛信通道可好?」
「什麼通道?」
莘邇說道:「三十里設一站,你我各遣若干吏卒屯駐,每站養快馬兩匹。這樣,你我通信的時候,信使就可以三十里一換馬,這應是能大為減少信使路上所用的時間的。」
麴爽摸著鬍鬚,想了想,心道:「這卻是無關緊要。」莘邇來了後的這幾天,天天找他議事,一開口就是請他遷府金城,搞得他不勝其煩,現在他是只盼著能早點趕他走,便當即應道,「行!」
一個麴爽軍府的吏員到至近處,下揖與麴爽說道:「督公,府外一吏,自言是征西將軍府吏,來給征西將軍送急報。」
麴爽瞧了眼莘邇,說道:「你看看,我說咱倆都軍務繁忙吧?這都追你追到這裡來了!你趕緊去問問是什麼急事吧。」說著,一甩袖子,大步離去。
一干麴爽屬吏慌忙邁步跟上。
莘邇望麴爽背影,大聲說道:「鎮東,那劍,你可別忘了!」
麴爽未有回答。
待麴爽走遠,莘邇和張龜、高充、薛猛等從吏,隨於剛來傳稟那吏後頭,去見信使。
見到信使,莘邇都認得,這人名叫彭真意,是征西參軍彭真相的弟弟。不過與其兄不同,彭真意身體強健,不好文儒,獨好武事,倒是和唐人傳統印象中的羌人形象符合。
彭真意把羊髦的回信奉給莘邇。
莘邇沒有當場打開,慰問了彭真意幾句辛苦,領著張龜等從鎮東軍府的正門而入,到至軍府側邊的客舍院中,隨後進了舍內,叫張龜等各自落座,他自己也坐下,這才打開羊髦回信。
張龜等人皆不作聲。
靜悄悄的舍中,莘邇跪坐榻上,展信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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